张振骞忽然狞笑,“顾靖之,你当真以为我一个小小守备没有上面的默许敢做这些事情?”
“上面?”顾靖之挑眉,“你指的容亲王,还是远在京城的殷相?”张振骞瞳仁猛缩,“你……你怎么知道?”
“张大人,你与漱玉斋的关联并非天衣无缝。” 张振骞移目,借着窗口的微光暗自心惊地打量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只见她背绞了手闲闲道:“文玩行不同于钱庄,但又有一些与钱庄相妨的功用,而且更加隐密。‘漱玉’这名字倒是起得妙,以水漱玉,玉器方能温润无瑕。可若是以赃漱玉,这玉,只怕是越洗越脏了。”
“哪来的臭丫头,你……你在胡说什么?”
牢内阴风惨惨,程月如指尖轻点着绿釉叶形笔洗,声如碎玉,“你们借漱玉斋敛财、洗钱、行贿,玩得一手好乾坤。”她边说边踱步到张振骞跟前,“张大人,让我来猜猜你们是怎么做的。”
“其一,洗白贪腐赃银。”程月如竖起一根纤指,“你利用守备之职,在军械采购、漕运通关上收取贿赂,再用这些见不得光的钱去漱玉斋‘买’古董。一幅市价千两的古画,在漱玉斋的账目上可以作价万两,甚至并无实质的交易,只需通过账面的倒腾就能堂而皇之地将那些赃款洗白。殷相一党的诸多官员,皆是如此操作,将贪墨所得的大部分赃银贡入殷相府。”
“其二,雅贿结党营私。”程月如拿起那只绿釉叶形笔洗,“这件前朝宫里的物件,价值不菲,绝非你一个四品守备的正常俸禄所能买得起的。我猜,这是一件‘礼物’。是殷相因你办事得力赏的?还是某位想通过你巴结殷相的官员送的?漱玉斋就是你们这帮人的‘点当铺’。殷相想要拉拢谁,便让漱玉斋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将珍玩‘卖’给他;官员想要行贿,便将珍宝送到漱玉斋‘质押’,来换取殷相的提拔、任用。一来二去,所有人都沾了这一身‘风雅’。”
顾靖之冷声接口,“如此一来,漱玉斋的账本比任何罪证都更清楚、有力!”
“其三,”程月如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捆绑互为枷锁。所有在漱玉斋做过特殊交易的人,都等于将把柄交到了殷相手中,你们就如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你有恃无恐,因为你觉得法不责众,更因为你觉得,上面那位手眼通天的殷相,一定会保你周全。”
张振骞脸色变白,但仍负隅顽抗,试图将一切推诿抵赖。
程月如将那笔洗轻轻往一旁的干草上一放,“可惜呀,张大人。这笔洗落灰未动,说明你要么心虚不敢用,要么根本不懂欣赏。雅趣是假,贪欲才是真。这,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顾靖之上前一步,将程月如不着痕迹地护于身后,“张振骞,你既靠殷相这棵大树,又与容亲王暗中勾连,以为可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你不但敢吃空饷,连军械都敢倒卖。可惜事到如今,你背后的倚仗都已自身难保,你已沦为弃子。眼下招认,尚可为家人争得一线生机!”
张振骞浑身剧震,心底最后的侥幸和防线彻底击碎,终于崩溃道,“我说……我都说……是殷相……是容亲王……他们通过漱玉斋,不仅敛财,还……还用那些古董箱子,为容亲王夹带私铁,蓄养私兵……”
至此,殷思清一党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行,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顾靖之逼视着张振骞,“任柱到死都觉得愧对于我,而你利用他的孝心去践踏他的忠义。任柱临死前求我照顾他娘,你说,我该如何替他尽孝?”
张振骞突然激动起来,“那个蠢货,我许他重金,他偏偏讲什么忠信仁义。”“所以他死了,而你活着。”顾靖之的声音冷得刺骨,“但现在该轮到你了。”
张振骞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将你知道的都写下来,我或许可保你儿女不入奴籍。”张振骞猛然抬头,“当真?”“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张振骞心知再无他法,撩起衣角胡乱拭了涕泪,心下一横,“拿纸笔……”
走出大牢,顾靖之停下脚步,看着程月如,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程月如牵起他的手,“回去吧!任大娘说,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顾靖之与程月如来到任柱的坟前,拍开酒坛的泥封,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墓前的土地上,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任柱哥,”他平静得像是在与老友闲谈,“你娘安置好了,就在营区旁的村子里,有人照料,身子比先前硬朗了些,眼睛也找了郎中在瞧,说是有望复明。”
他顿了顿,又斟了半碗酒, “害你之人也都将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在下面,可以安心了。”
顾靖之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间直烧到心底,却带来前所未有的释然。风吹过山坡,草木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