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如为顾靖之整理被角,忽然发现他枕下露出一角暗红。轻轻抽出,竟是一个褪色的平安结,正是她去岁除夕在泠州随手所编。望着他沉睡的容颜,她轻轻将平安结放回原处,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她的唇瓣刚离开顾靖之的额头,便对上了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促狭的笑容令她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晕染了胭脂。
“你……你几时醒的?”她不自觉地后退,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在你偷偷亲我的时候。”顾靖之的声气虽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的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你占我便宜,我得讨回来。”说着就试图撑坐起来,却一不小心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程月如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还不老老实实养着……”
医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醒了?”郑越驰大步而入,见顾靖之虽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感觉如何?”“劳将军挂心,已无大碍。”
郑越驰在榻边坐下,脸色旋即转为凝重,“漱玉斋的账册已连夜清点完毕,证据确凿,殷思清与容亲王勾结,利用漱玉斋洗钱、行贿、倒卖军需,甚至……夹带私铁,其罪当诛!”
顾靖之眼神一凛,“将军,此事必须立刻密报陛下。”
“八百里加急的密折,昨夜已派心腹送往京城。”郑越驰压低了声音,“但兹事体大,京中恐有他们的眼线。在圣上明旨下达之前,我们还需稳住泠州局势。”顾靖之点头,“将军所虑甚是。”
在许医官和程月如的细心照料下,顾靖之的伤日好一日,但郑越驰还是什么都不让他做。算算辞岁观礼的日子,差不多也该动身回京了。养伤的这些日子里,他已开始跟郑越驰交接手中的军务,还把自己到云岭以来记录军情、草拟方略的册子一并交给了他。
十二月初三,天光微亮,寒气凛冽。顾靖之本想留封书信便与程月如悄悄地走,不惊动任何人。谁承想,一推开营房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定在了原地。
寒风卷过校场,战旗猎猎。晨曦的微光中,云岭大营从主帅郑越驰到普通兵士,整整齐齐列队而立,鸦雀无声。他们全副甲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靖之身上。
郑越驰走到顾靖之面前,络腮胡上凝了白霜,“就想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顾靖之喉头微哽,“将军……”郑越驰哼了一声,“你这‘顾氏族人’我才懒得送,我来是送程丫头的。”
程月如早就摸透了郑越驰‘口嫌心喜’的脾气,促狭一笑,“月如谢将军盛情。”顾靖之汗颜,“将军还记着呢?!”郑越驰明明看着程月如,两道浓眉却是冲顾靖之抡的,“本将军记一辈子!”顾靖之无奈,程月如则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郑越驰把顾靖之晾在一旁,单对程月如道:“丫头,何时成婚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见短识浅的斗箕之人也好找个由头上京讨杯喜酒喝。”程月如顿时两颊生绯,瞟了一眼顾靖之,顾靖之立马心领神会,“将军有命,靖之莫敢不从!”郑越驰的络腮胡满意地簇了族,负了手往回走。
顾靖之边走边看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有亲卫营随他稽查值守的,有龙骧营随他冲锋陷阵的,还有那些他曾手把手教过弓射的新兵。
新晋了骑兵营前锋的振宇红着眼眶出列,“顾统领,您不会忘了我们吧?”顾靖之斜了他一眼,“你这样的前锋,我想忘都想不了。”振宇想哭又想笑,飞快地抹了下眼睛,“顾统领保重!”他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身后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顾统领保重!”
顾靖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走到将士们的正前方,对着全场将士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刹那间,校场上所有将士齐刷刷地还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让人热血沸腾。程月如站在顾靖之身侧,不由得眼眶湿润。她悄悄握了下顾靖之的手,他温热的掌心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骑出山河动,鼓震风云从!”郑越驰声如洪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