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天，季欣琴比往常到班的时间迟了些。

印证某人昨天“不要命的跑法”这一精准描述，八百米在没有任何提前操练的情况下猛发力带来的后遗症不可小觑。季欣琴清晨感觉有无数只手把自己按在床上，从头到脚来了次彻彻底底的泰式按摩。

虽然老余颁布指令没项目的都要去操场充当啦啦队，季欣琴捧着张半米长的第一名奖状得了特许留在班里修养，等荔枝接力决赛的时候再过去。

佟竹本来的比她还迟，进了教室就靠在椅子上，随手掏了本竞赛习题册，也不拿笔和草稿本，翻了两页眼睛就要关门了，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

作为昨天班级荣誉“功臣”之一，他也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里。

两个人线上总能大战八百来回，白天坐在一起却形同陌路，又好像是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主动开口提。

所以有时候关系真是一种微妙的东西。

整个上午都很平静。

只当季欣琴起身准备去外面接水时，佟竹本恰逢其时地抬头，目光紧随教室里除他们二人之外的最后一人消失在门口，伸手捏住季欣琴的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郑重咳嗽两声：“谈谈昨晚的事。”

季欣琴冻住脚步，生咽一口。

什么昨晚的事？

难道他觉得我给他带饭过于逾矩，要严肃跟我说明一下？

只是带个饭，不能带出这么多事呀。

不等不想，季欣琴跟当全校面做检讨似的开始解释：“抱歉我在你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私自做出来给你带饭这样一个唐突的行为，若让你产生了抗拒情绪，我深表歉意，即使是你要跟班主任提出换同桌这件事我也极力配合，绝无怨言，还有如果是因为多加了个鸡蛋导致你发生了很严重的过敏反应，我不会逃避医药费责任的。”

说完了，人心态也差不多完了。

佟少爷捧书的手悬在半空，听不明白了。

他眨巴着灵动诱人的眼睛，与正在“认罪”的学霸眼神相接。

“你别多想，我想说的是。”他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愣是把季欣琴看得紧张地直起了身体，仿若听候审判。

“你以后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麻烦，都可以找我。”他说。

然后支支吾吾地。

“算是，给你的一个承诺。”

季欣琴语塞在原地，不晓得为什么他突然要这么说，甚至怀疑自己的言论过激。

而佟竹本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以为是说话吓到她了，怯怯地摸了下鼻翼，接了句：“反正我也挺……无聊的，随你随你，不想叫算了！”

越听越像是自说自话愣是把自己说炸毛了，佟少爷心虚地用书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个赤红的耳根。

季欣琴这会没忍住闷笑出声。

但她听着终于是意识到两个人说话并不在一个频道上，不知道彼此误解了什么，但似乎他并没有对昨晚的事产生抗拒，更没有对自己产生厌恶或者反感的情绪。

她猛然松了一口气。

至于承诺，她不敢奢求。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许下承诺的人，随口一说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放弃，可等待承诺的人，却在漫长的时间里自我怀疑郁郁寡欢，陷入抵达不了却执着的纠结中。

季欣琴小学时想养一只猫，季连辉哄她只要毕业考试考了第一就答应养，可当她拿着全科第一的成绩兴高采烈地过去时，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应付：“你妈不喜欢动物，不这么说你能不闹吗？不然怎么静下心学习？怎么就不理解我们的苦心。”

她好像知道，愿望能不能实现，不是由别人的承诺决定的。

过不多久，这些事情成了餐桌上的几句闲谈：“那种事情小孩根本记不了多久，吃个糖就忘了。”

时间太久，很多陈词滥调都已模糊，只有孙瑜瑾补说的一句话在季欣琴脑海里记忆犹新：“小孩就不能吃糖和巧克力，对智力不好。”

大概当时说“吃个糖”的人也就是无心之言，只自此之后家里再没看到甜食。

正值叛逆期，哪个人都逃不掉的。季欣琴一度陷入很消极的想要反抗强权的自我意识。她跟别的孩子不同，不是不吃不喝或者大哭大闹，只是有点想要破罐子破摔，连续一周不交作业，考试故意放水落到年级第十。此法固然饮鸩止渴，但确实把老师吓得不轻，以至于在课间操时从纱窗里偷摸着观察是不是最近和哪个小男生好上了。

孙瑜瑾被叫来学校时却一脸淡定：“她居然没哭，我还挺满意的，考这个分数也真是辛苦她折腾这么久，不用管。”

把当时的班主任听到怀疑人生。

原本准备好迎接家里的一顿谩骂，然后自己再歇斯底里地大闹，把爸妈欺骗自己的事和盘托出，让老师帮忙主持公道。季欣琴打的幼稚小算盘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别人家长教育考砸的小孩是盎盂相击、棍棒加持，季欣琴家是安静到可怕的冰冷，那时候她刚长到和盥洗池差不多高度，站在粉皮脱落的墙角，看着孙瑜瑾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却始终不看她一眼。

以前季欣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没有挨打挨骂会这么难受，直至知道“冷暴力”这个词。

至于其中的原因，季欣琴是在一次家长会上偶然得知的。那天放学络绎不绝的人涌进教室，季欣琴半路发现水杯没拿，中途折返回去发现家长们几乎已经坐满，她的位置刚好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刚巧不巧在门口听到了孙瑜瑾和另外一个同学妈在说话。

语气依旧淡到没有情感。

“我受不了她一点小事都要死要活的，女孩不能太养娇气了，动不动就哭，要人哄的，一点独立承担事情的能力都没有。”

别的家长都是成绩长，分数短的，只有孙瑜瑾游离其外。神乎其微的话真把一些人听得信服不已：“这是懂教育的，思想都比我们超前。”

初二时，季欣琴包揽了学校整面墙的荣誉奖状，霎时轰动学区三百里。连同整个班级的人都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快哉，逢人见面最牛逼的自我介绍就是“我是季神同班同学”，起哄的潜台词是“苟富贵勿相忘”，不下十个人说这必须请客，沾沾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