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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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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人心惶惶,季欣琴浮想联翩:万一外婆正好离开留家兴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者遇上什么困难束手无策,如果在过马路时正好碰上眩晕……

那可怎么办。

到了地儿才觉得自己好像过于焦虑。

炒饭的刘师傅安然站在门口,仿若早有准备地守株待兔。少女少男一前一后光临,不知道他先认出的谁,隔着老远举着锅铲疯狂吆喝。

“来了啊,在里面呢。”

刘叔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竟显出几分文质彬彬,季欣琴差点没认出来,因为一开始胡子拉碴的形象实在深刻,她直接脱口而出:“胡老板……”

刘师傅:“???”

佟竹本在后面干咳一声:“他姓刘。”

季欣琴改口:“刘爷爷。”

这一叫坏事了。

刘叔抄起锅铲叮叮敲着门框:“没让你篡改年龄啊!”

约莫是这一举动有些孩子气,季欣琴半笑不笑地慌忙挤出个“抱歉,刘叔”。

反正总不能叫刘哥吧……

不过这称呼终归也是让人满意,他立刻拉回正经语调:“小竹刚刚一个电话来,我就知道咋回事了,人生地不熟的,家里人心也真是大,得亏是走到我这小破店了。”

季欣琴诧异地打量了佟竹本一眼,他眼神闪躲地摸了摸鼻梁:“反正都熟,顺手就问了。”

季欣琴第一次来留家兴时里面热烘烘的,像靠近烤番薯的箱炉,走两步都能被点燃。这次刚到门口,屋内冰丝丝的空调凉气漏过垂帘的缝隙接触到皮肤,烦躁的心情都被这凉爽冲干净了。

入秋很久了,现在的气温也远比当时要低。

外婆呢?

外婆靠在最里面唯一个有靠背的座椅上休憩。

她姓沐,名秀华,很好听,季欣琴在刚入学登记家庭信息时才知道的,似乎在印象中,跟家里亲近的人都没怎么叫过外婆名字,都是“他媳妇”、“嫂子”。

“外婆?”季欣琴远远看见座椅背上露出灰白相间的发顶。

大约是听到许久未闻的外孙女的声音,沐秀华紧阖的双眼倏地睁开,布满红血丝,不知疲惫了多久,一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又顿然精神抖擞。

眉飞色舞的老人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琴琴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可惜外婆老眼昏花,都快认不出来啦。”

季欣琴心里酸成一片,很多话咽在肚子里默然无声。

外婆却一点都不意外,依旧熟稔地去理外孙女耳边打结的碎发:“又绞头发啦?琴琴还总是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叫人心疼。”

半响,季欣琴才整理好情绪缓过神:“外婆怎么来庐城了?还晚上一个人跑到这里,您老晕眩,很不安全的。”

说眩晕时,佟竹本不经意侧了下脸。

“害,是你外公,来庐城看病,之前一直嫌弃医院伙食不对胃口,什么也不肯吃,昨晚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闹着要吃鸡汤小馄饨,我也正好多个理由出来透透气,医院里那个消毒水味儿啊,我也闻得闹心。”外婆半开玩笑地说,“我听你妈说你在庐中,想来看看你,可惜老了不中用了,到了这连导航都不会用,还迷了路叫人笑话,给咱们家的天之娇女丢脸啦。”

季欣琴却觉得外婆过于忍气吞声:“哪有半夜让您一个老人家摸黑出门的道理?这根本就是存心折腾您。”

关于外公,留给季欣琴的回忆不多,但和孙长青一样,没什么好印象。

季欣琴出生时就没见过爷爷奶奶,他们在季连辉和孙瑜瑾结婚前就不在了。那时两人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总有脱不开手的时候,襁褓中季欣琴先是被送到了外婆那,后来没多久季连辉就请了全职保姆。

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季欣琴以为差不多能还原出半个真相:外婆被外公强行按着去伺候怀孕的儿媳,什么都要紧着儿子孙子,外孙女就成了可要可不要的累赘。

七岁前一想到这件事,也许会在某个深夜偷偷哭泣,也许会幻想某天自己考了第一重新被看到、被接纳,听到一句“还是女孩好”这类话。后来季欣琴自己想通了,何必为抛弃自己的人神伤,那不就一辈子还是被讨厌的人和事禁锢了吗。

而事实远比她想象的更荒诞。

创业艰难,一点风吹草动都平等地压垮每一个疲惫不堪的骆驼。某天晚上,季欣琴被隔壁房间歇斯底里的争吵吓醒。

季连辉烙铁般的话一字一句烫在季欣琴心口:

“我才受不了你家!你忘了你爸干了啥吗?孙子没了就跟个疯子一样要把外孙女从楼上往下扔!要不是焦大姐拦着,我现在连女儿都见不着了!变态!杀人凶手!你和你爸一样,脾气情绪都如出一辙!”

紧接着是一阵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

可能大人们都认为只要事后加以掩饰,做过什么就可以当看不见,那天晚上之后,家里很长时间气氛都归于被遮羞布掩饰的虚假太平中。

但其实,他们最想骗过的人,什么都一清二楚。

所以现在,季欣琴要说有什么可顾念的,就是感激外公要下死手时及时被人悬崖勒马,好让她有幸认清这龌龊的事实,深刻感知生命不易。

这么一想,爸妈至少还是护着自己一路平安走到了今天,或许不该有那么多抱怨,自己更努力一点看上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哪怕她感到失望,也从没停下过。

也许有一天,在她还没有能力独当一面前,连这样的和谐也支离破碎了呢。

季欣琴忽然心里有点难受,出神许久,恍惚问起:“外婆,您昨晚到现在有没有不舒服啊?”

“没有,老板人怪好,知道我是小县城那边口味还炒了点小菜。”

刘叔搬了两把凳子和佟竹本坐在稍远点的地方,似有似无地聊天。

季欣琴回头看了一眼,佟竹本在背对着她的方向,单手支在简陋黏糊的餐桌板上全神贯注地讲话,一副完全分不出精力回头的模样,稀疏的光线勾勒出分明的背影。

季欣琴忽然想起:“刘叔,给外婆炒的菜,我付您钱吧。”

这话倒把刘叔听得不太高兴:“随手多炒了点,这还纠结。”似乎他觉得谈钱伤感情。

可季欣琴却觉得欠人情过意不去,两人观念坚持不下,刘叔最后心烦直接把锅甩到佟竹本身上:“挂他账上了,找他冲账。”

佟竹本眼里闪着无辜的神情,苦涩道:“都攒着,以后一起给。”

外婆倒是乐见这种温馨的场面,只是她笑两声就开始咳嗽,多说两句声音就开始沙哑,季欣琴想从老板那借点开水,正准备起身时却洞见外婆手边的茶杯是满满的,还为了让自己放心似的特地喝了几口。

“外婆,我找医生过来给您看看吧,不用等很久的。”佟竹本提议。

咳咳咳……

季欣琴第一反应不是“要”或者“不要”,而是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哪来面子找个医生,还马上?

纨绔子弟霸道总裁只手遮天这类故事情节读起来下饭,实际上处处是漏洞,投射进现实可就让人消化不良了。

他偏偏还就证明,有钱确实无所不能。

十分钟后,真有“医生”衣袂飘飘地飞奔而来。

佟竹本不是说这话后才做的事,而是很早就打点好了,商量只是个面子工程上的“通知”。

一个中年人套着个衣领泛黄白大褂,跻着拖鞋风尘仆仆地蹬着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门口,掀开垂帘时两张熟悉的面孔意料之外地撞了个正着。

两人身体一直,动作出奇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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