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佟竹本时,他还是那样安静地坐在教室窗前。
阳光从窗格斜斜地漫进来,修长的手指半垂在暖融融的光里,像没来得及收拢的蝶翅。
他不说话,不动,仿佛连余悸都没有,空气里只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安然得,就像是那些记忆中发生的痛苦全是错觉。
季欣琴在他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恰似寻常又度日如年。在第一节课快要打铃的前三分钟,她忍不住问:“你好点了吗?”
佟竹本脖子动了一下,却是沉默。
季欣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冷淡而退缩:“你摔的不轻,是不是之前的旧伤裂开了?”
佟竹本笑着合上书本,异常淡然地揪了揪她的马尾辫:“小磕小碰,干嘛这么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大概他从此都不会邀请自己去他家了吧,甚至也可能很讨厌有这样一个冷漠又晦气的同桌。
当天晚上,佟竹本直接在集训课的教室门口堵她,平静地对她说:“别去艺术楼了,直接到家里练习吧。”
季欣琴不解,也有点不愿:“我会给你添麻烦的。”
佟竹本不听她解释,自己也不解释,一声不响地拉她上车,在寝室熄灯的最后一刻送她回宿舍,一直到汇演的前一天。
自始不变。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呢?
他图什么呢,如果他想要的是我给不了的,他会很失望吗?
季欣琴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就会反复思索这个问题,然后心里开始惶恐,畏惧。也不知是不是失神太久的缘故,临近演出气色却江河日下,荔枝在汇演当天请了好几个网红化妆师到班里,给她做妆造的那位喃喃道:“我觉得你底子不错,但是精神状态貌似不太好,学习太累了吗?”
季欣琴笑了声:“不是。”
汇演的这天庐中会放半天假,其实上午的课基本就没人听了,只有老师还在苦苦支撑讲完最后一个字,放学铃声响起时比学生还痛快:“终于熬结束了。”
班里只有一部分人担任演员的角色,剩下的很自觉就来帮忙道具或者后勤打杂,几个男生来来回回从食堂搬水和功能饮料累得大汗淋漓,最后纯靠欣赏那些即将登台唱歌的男生化妆的场面找回乐子。
好在这次演出用的服装不是那么雷人,符瑜老班长花了一个晚自习猫腰低头看了几十家店铺,还动用殷棠进行线上唇枪舌剑式砍价,最后定下的白衬衫灰色针织外套黑裤子。
当然这些只负责穿没经历决策的人总不会轻易满意,符瑜在跟大伙炫耀自己审美多么绝时就有人跳出来:“就让我们穿个老头衫上台啊。”
符瑜没好气地呸了一声:“那你啥也别穿了。”
侯泽伟化完妆闲不住,顶着一脸粉黛大摇大摆地跑到食堂干饭,生怕别人在台下看不到似的,吃完唇上的口红和嘴边的粉全被舔了个干净,不伦不类地回来,还提着两袋冒着热气的打包盒,嘚瑟塞给他那依旧在捯饬的两兄弟。
苏可已经搞得差不多了,化妆师说:“你先吃饭吧,现在画唇妆一会儿得变成他那样了。”说完他指了指正活蹦乱跳的侯泽伟。
苏可咳嗽一声,盖着眼睛把镜子举上前,侯泽伟愣是被里面的景象吓到起飞,不由分说地去掰正在给佟竹本描眼线的手,几近断气地喊:“快,快抢救!”
杨朔在一旁咔嚓咔嚓抓拍了几张,班群里瞬间被一排表情包刷屏,然后朝只能用半边脸发出声音的猴哥吐了吐舌头:“略,谁叫你厚此薄彼,不给俺们带饭。”
“哇靠,沙雕吧,我一个人就两只手。”侯泽伟龇着牙,右手握拳挥了一把空气,杨朔在被他碰到衣角的一瞬,呲溜一下闪到成骅后面去了,还一脸委屈地捏着肩膀把他当肉盾,嘴里却一点不饶人:“泼猴好凶啊。”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事在班里随时随刻会上演,老余才会选择在办公室解决妆造问题。
“小心情,你妆化完了?”荔枝和班里另外一个女生抱着一堆纸飞机进门。
“嗯。”季欣琴接过她们满手的东西,慢慢搁到桌上。
“那你的衣服呢?”荔枝又问。
季欣琴指了指洗的发白的校服外套:“就这个。”
荔枝瞬间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小心情,你可是咱们班唯一上场的女生,你就穿这样上去?你逗我呢!”
“挺好的呀,而且我坐在后面,别人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季欣琴显然一点也不在意。
荔枝拍着桌子:“不行!换掉!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妈把我的衣柜里的小裙子全送过来。”
另外一个女生看了眼钟表:“现在从家送来不及了吧,季神宿舍里有裙子没?”
这还真有。
当时过生日时,佟竹本刚好送她的一件白裙子,自那之后她一直叠放在柜子里。
“我去你宿舍拿,你别动了。”荔枝飞一般地冲出教室。
季欣琴盯着小荔枝活跃的身影忽然很想笑,明明她今天不登场却比谁都兴奋。
那些化完妆的男生一个个除了填饱肚子,还在荔枝她们带来的纸飞机上涂涂写写,季欣琴好奇问:“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
一个男生抬起头:“这是李芷儿的创意,正好翔哥给我们表演做的MV里有个场景是少年们集体给马修老师放纸飞机,等那个画面一出来躲在幕布后的人就同时把飞机丢出去,说是营造出4D效果。”
“那你们在写什么?”
“自己想说的话吧,等歌一唱完台上的人就各自捡起一个飞机飞出去,当作一个比较独特的谢幕方式,也许捡到的人会打开看呢。”
关于这个创意,荔枝在取了衣服回来后又一字不落地给季欣琴炫耀了一遍。
前面的节目又唱又跳,讲的小品相声也有点索然无味,一看就是千篇一律的剧本,前排的领导从开场到现在一直哈欠接连不断,不过在演员最后集体朝台下鞠躬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会陡然精神起来,鼓掌鼓得震天响。
侯泽伟为了耍酷没套外套直接冲进后台,这会儿正没皮没脸的要和苏可挤在一件羽绒服里,还对一脸嫌弃的可儿振振有词:“没看到有个男人快冻死了吗?”
季欣琴坐在更远一点的台阶上,低着头,心脏一蹦一跳地默念着曲谱。以至于都没发现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路过,又蓦然回首盯了她许久,用着不算小的声音在旁边感叹:“好漂亮的女生,艺术班的吗?”
“不是艺术班,是竞赛班的。”
一双黑的发亮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季欣琴颤动着灵动蜷曲的睫毛,顺着笔挺的西装裤抬眸,眼里闪过一丝雪白的亮光。
就在这时,从台上偶然射进后面的一束光正好透过层层间隙,不偏不倚地打过来,两个人的半边脸瞬间变得白炽明亮。
恍然间,季欣琴的眼前出现了他们第一次在晚自习猝不及防见面的画面。
那个干净漂亮到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男生,发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在所有人的仰视中朝她走来,别无二致地见面招呼:“有多高兴?”
都说金子是藏不住的,他就像那块掩盖不住光芒的稀世珍宝,一现世就受到追捧。唯独在那幽暗的角落,季欣琴见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浑身伤痕的他。
佟竹本慢慢蹲了下来,满眼温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真好看。”
季欣琴倏地涨红脸颊:“你,你也是。”
“紧张吗?”佟竹本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