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一个小时睡的并不踏实，季欣琴在浅睡中听到佟竹本那越来越大声的嫌弃：“我的天呐，这得是什么水平才能把题整理成这样。”

季欣琴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细微的动作刚好被从习题里脱离苦海的佟竹本捉到，他表情立刻柔和下来：“琴琴，你怎么又醒了？做噩梦了？”

“不是。”季欣琴脸色虚弱，“你抱怨声太大了，吵得我睡不着。”

“……”

刚好最后一袋水也挂完，佟竹本取了一根棉签按住扎针的部位，只眨眼功夫，拔掉针管止血善后一气呵成，动作十分娴熟。

季欣琴挺诧异：“你怎么还会这些？”

佟竹本扯了扯下唇角：“小时候吊水的次数太多，有的时候我坐不住，干脆就自己拔了。”

季欣琴一愣，脑子里不自觉开始构想起他不经意间描绘的画面。

佟竹本一个人，坐在冰冷机械的输液室里，在无限的孤独里打发着时间，也许还会因为小紫的事而无数次刺痛心扉。

就像刘义明说的。

他活在深不见底的愧疚里，坚定地认为自己在没有付出代价的前提下，根本不配得到他人的原谅。同样地，也不配得到明亮又真诚的爱。

虽然季欣琴觉得，佟紫其实早就不恨这个哥哥了，可是自己不是小紫，没有资格替她原谅任何人。

她只是想让佟竹本知道，这世界上除了被原谅外，还可以被爱。

她不是替别人原谅他的，她只是想爱他。

哪怕在他身上其实有很多瑕疵。

只需要，再等一点时间。

*

之后，一屋两人，窗外的寒气模糊了玻璃，也淹没了微妙而藏匿起来的心事。

只不过讲到一半，佟竹本就实在忍无可忍地丢了那个原本的复习资料，开启了他的自创模式。

“你确定你懂了？那你把原理讲我听听。”

季欣琴自持成绩优异，被他这么一追问竟也紧张到支支吾吾：“就是……这个应该，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反正应该不考。”

佟竹本嘴角崩成一条直线：“不考？出题老师告诉你不考？还是你说不考它就不考？”

季欣琴原本以为他讲题时也是随心所欲，吊儿郎当的，没成想他严肃认真起来可以用“瘆人”形容。

“我之前，没刷到过类似的题。而且那个解释绕来绕去的，背住那一段话应该就……给我十分钟！”

然而没过一会，季欣琴攥着笔头，气势越来越弱地败下阵来。

佟竹本一脸不屑地拆穿：“呵呵，尽找借口，这不还是没懂吗。给你半小时明天你还能记得多少，啊？换句话说，就算你明天能记得一字不差，你要用的时候会用吗？”

他句句不遑多让，但又字字在理，季欣琴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只能听话地照做，最后还要听他得意的一声：“真棒！”

其实老余之前也无数次批评他们盲目刷题的行为，只不过在高考层面看不出明显弊端。

此刻季欣琴忽然觉得，佟竹本这个天才确实是名不虚传，而且天赋不仅仅是天生的。

在他的特殊训练下，季欣琴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吸收了将近百分之九十的知识点，在考试前没忍住给他发了条微信：“要是你继续辅导个几天，会不会变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场面啊。”

佟竹本回得很快：“那得个十年八年的。”

季欣琴把手机捂在怀里，顾自嘻嘻笑了两声。

晚上的考试很正规，考务志愿者连夜给教室贴了座位号和条形码，座位分配表也赶在中午前张贴在门口。两百多个人分了五个考场，季欣琴在第三考场的21号座位。

等到她赶到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部分桌子上都放着几摞从不同渠道弄来的题目，好似谁堆得高谁就能得高分一般。

以前季欣琴考试从来都是闷着头进考场，写完就走，从来没关心过里面有多少人，哪些人，这回她居然有那么一刻闲心抬头张望一眼，却发现里面的人并不是整齐坐在自己位置上。

他们活动的范围像一簇簇的花丛，几个人站在外围，中间坐着一两个人，受到周围人的格外关注。

季欣琴才想在心里感概这种坐在一起的学习氛围实在难得，刚低过头，余光就瞥见一个男生从自己的座位跑向其中一个“花丛”，低声问：“你好，我觉得你们很厉害，不知道可否问你们一个题。”说着他把笔记本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中间那个人刘海很长，即使有人过来也依旧散漫地躺靠在椅子背上，目光倨傲地扫了他一眼，都没落到纸上，讥笑道：“这不显然的问题吗，这种题都问的也能选上？”

说着他朝旁边一个个高的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意会，用手挡着中间的人还有他们桌上的资料。

那个问问题的人当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我再去看看。”

还没转身走两米，背后就传来毫不掩饰的声音：“智商真浅。”

这话听到的人不少，但几乎都是直接咽进肚子里，只有后面一个团体中心的女生对着先前中间的男生客气地挑衅了句：“呦，看来掌握的不错，竞赛题都看不上了，神佬啊，那干脆后面连课都不用听了，估计老师上课的水平都配不上你吧，这种卷子对你来说简直是羞辱智商，随便考考不都是满分，如果不是第一那多没面子，不得被人笑死。”

一通看似高贵的吹嘘反而把他从上到下都骂了个遍，那男生似乎也对她有些忌惮，被她这么大声一搞，将近半个班级的注意都被吸引过来，让他不得不暂时收起先前的嚣张气焰，只能吃瘪地瞪她一眼：“希望你能超常发挥。”

她甩了一把双马尾麻花辫，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正常发挥就行。”

自负的男生背对着她竖了一个中指。

原来到这的几天，有些人已经相当出名了，被簇拥在正中心的，要么在课上被老师点名表扬，或是当众解出难题，要么就是某个大省会公认的高手，本身就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看着他们高谈阔论，胸有成竹的样子，季欣琴悄然起身，去接了杯开水，正好路过问题受挫的男生附近。

回来时，她在他桌面上放了一张纸条。

考试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又是别有一番的热闹。

今天的试题中混了很多原理分析的论述类的题目，果不其然，一大批照刻板习题生搬硬背的人栽了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