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要和他们开这样一个玩笑。

季欣琴曾偷偷地去派出所看过一眼，没见到佟竹本，却看到孙长青躺在空调室里抱着饭桶吃饭，边吃边抱怨外婆做的四菜一汤太单调。

季欣琴一点也不想见到孙长青，偏偏在想要躲开时与外婆的目光对上，脚步瞬间就迈不动了，仅那片刻的犹豫，孙长青发现了门口的她，他翘着腿，眼神猥琐又得意：“诶呦，这不我那好学的外甥女嘛，早知道傍个多金的男人能卖这么多钱，还上那学干啥？”

一字一句都让季欣琴感到恶心，她能在这多站一秒都是看在外婆的面子，但她现在连这仅有的顾及也不想有了。

孙长青吹着口哨：“我那好姐姐不是一向跟爸嚷嚷，说女人根本不用靠男人嘛，她知不知道她的好女儿现在也在靠睡男人挣钱啊！”

季欣琴瞳孔几乎要在那一刻爆裂，回头吼道：“你真是不要脸！”

“妈的……”孙长青骨子里的暴力本能让他冲动起身，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一跤，他一把推开要搭把手的外婆，不怒反笑，“嘿你这是有了男人忘了家是吧，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妈知道你在外面找男人会是什么表情！”　说着疼痛感一阵阵上来，开始嚷嚷要外婆扶他起来。

季欣琴只感到浑身都被一种愤怒、无助又惶恐的情绪笼罩，整个人酥软无力，连走到门口这段短短的路都是摇摆晃荡的。

她抽泣的喘息越来越剧烈，眼前越来越模糊，撞上了前方的胸口。

想要抚住她额头的手悬停在半空，坚|挺又温暖的触感在逐渐离自己远去。

季欣琴泪眼婆娑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佟竹本还跟以前一样好看，柔软的头发完全遮住了眉毛。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吃。”

“那快去吃吧，再晚食堂就吃不到什么好的了。”他瞟了一眼她的手表，沉默良久，“奇……你不应该来的，我们的身份，不太方便。”

他说完，神色淡淡地背过身走进屋子。

季欣琴完全怔愣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彷徨、崩溃。

她有好多话想和他说，然而在重新看清他远去的背影时怵然语塞。

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可是……

因为我有那样一个舅舅，所以你也觉得我很恶心吗？

你是不是，现在突然发现看清我了，所以在体面地和我撇清关系。

季欣琴学数竞，知道不能用情绪左右判断，这样更容易做出理性的抉择。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变成了自己过去发誓绝对不会成为的样子。

在派出所和佟竹本见过最后一面后，季欣琴在教室书桌肚的角落里找到了佟竹本在消息里说要给她的东西。

是一把钥匙。

构造精巧独特，是云溪人家那栋别墅的钥匙。季欣琴想起从帝京回来不久后，两个人曾说好等保送尘埃落定，就住到一起的约定。

季欣琴不可自拔地笑了起来，却没有一丝开心的情绪。

不过季欣琴唯独没猜到的是，这一切是在佟竹本是见到佟志民后，才变成这样的。

小紫发生这样的事，作为实际监护人的佟志民连夜坐了最快的一趟航班回国。他是个生意人，更懂得怎么以最低的代价与人谈判，加上孙长青本来心里有鬼，最后他轻而易举就谈拢了和解。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佟志民在见到佟紫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原本小紫已经答应今年过年就签骨髓捐献协议，但是她现在变卦了，居然说要等一阵子，我担心她实际上是又不愿意了，故意拖延时间。”佟志民掐灭手中的烟蒂，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被几个保镖控制住的儿子，“实不相瞒，我也没想到她不久前会突然应得这么爽快，所以我才同意你回去继续在这个学校待着，不然你以为凭借那点小技俩和一个司机辅助能走出那间医院？不过你最多也就待到现在了，之后就准备手术吧，我知道你想小紫，就算那家人不合解我自然也有办法把她保释出来，毕竟，她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佟竹本咬牙挣扎束缚：“你怎么可以骗我！还这样要挟小紫！”

“她是你妹妹，给你捐骨髓天经地义，我只是要她签个字，其他哪里亏待了？她这个样子要不是我花钱，还能读得了书？等你做完手术，我会把她送到国外最好的学校的。”

“你做梦！我不会做手术的！你看着我去死吧！”佟竹本厌恶地甩开佟志民的手，歇斯底里到想要破罐子破摔。

佟志民只眉头紧缩了一瞬，脸上波澜不惊，反而淡定地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地转到另一个话题：“真不愧是我儿子，和你妈妈一样，都喜欢把人抛弃后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他特地重复得很重：“难道是我记错了，小时候把小紫搞丢的是谁？哦，我说的不对，说不定不是无意弄丢的。”

他特意模糊了概念，他也知道那时候的儿子打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天真以为带着钱跑出门让人找不到，就能不做这场手术了，这点小技俩怎么能骗过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商人。但他故意这样措辞，让佟竹本一遍遍地确认是自己故意抛弃了小紫，慢慢地，他自己都相信了，还让这挥散不去的魔咒禁锢了他这么多年。

知道心坎和伤口在哪，三两句就能把他打的溃不成军。

然而佟志民依旧没停，很快再次搬出一件事：“我其实一开始挺纳闷的，怎么小紫就突然同意得这么干脆，一开始我也单纯以为是她开窍或者因为什么事接受你这个哥哥了，不过，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事？”

佟志民哼笑一声：“你给她请了个不错的老师啊，是叫季欣琴吗？”

佟竹本眼里一片恍惚，随即全身的肌肉都开始跟着痉挛起来：“你要干什么，这事和她没关系，有什么你冲我来。”

“儿子，你别这么激动，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当年帮你跑出医院的那个小姑娘，她是那家医院院长的女儿，照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故，以我们家的势力，告倒这样一家小私家医院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事我早知道了，是我威胁她告诉我出去的路，你别想用这事做文章。”

“哦这样啊。”佟志民并没有因此感到失望，“谁说我讨厌她了，相反，我还得谢谢她呢，如果不是她教得好，小紫也不会这么快想明白。”

佟竹本冷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你很喜欢这姑娘吧。”佟志民没有正面回答，神色游刃有余，就算是亲儿子也听不出他说话时的口是心非，“我也很喜欢，小紫这孩子油盐不进，偏偏喜欢听信外人的话，家里的阿姨说小紫就是听了她的话才同意捐献，如果她能继续做做小紫的思想工作，我考虑她未来成为我的儿媳也不是不可以。我听闻她挺优秀的，现在好像快保送了，保送的人啊，最忌讳有什么污点了……”

佟志民还没说完，佟竹本已然全身僵硬，只感到整个世界都快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