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康且苦笑一声。
徵羽又问:“就算你没被伽蓝号抓到,在挽袖山私造船队窝藏海寇,在东海持火蛇印组千畿旗,这些可都是真的吗?”
许康低头:“都是真的。徵羽,对不起,我只瞒过你这一件事情。”
徵羽瞪大眼睛:“挽袖山那十四人,明知他们有罪,明知他们是恶人,润泽居士窝藏东璃海寇,竟藏了这么多年!”
许康听到这个名字,咧嘴干笑:“是,还有‘润泽居士’这件事也瞒了你。其实挽袖山造船厂是义父在大庆的秘密产业——”
“义父?你说的义父究竟是你的东家经海年,还是乌岳泉号的沧波昼?”
“经海年,就是沧波昼,”许康释然道,“他不单单是我的东家,养育教导我八年,我早就当他是义父了。他病重时将那十四人交托给我,让我一定保护他们性命。我是窝藏了东璃海寇,可这些年我从未让他们离开挽袖山半步。徵羽,我与义父的最后一面失之交臂,此生悔恨不及,他在世时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对不起。”
徵羽仰头深吸一口气,叹道:“本以为我跟你能一直在大庆,哪怕我与裴俊成婚,或你与郑保儿成婚,我们也能偶尔在白天的时候去落子楼上喝一杯酒。”她取下背后的匣子,拿出那顶发冠和银簪。
许康凝视发冠:“想当初你帮我束发的时候摩拳擦掌,把袖子摞得高高的,我还与你玩笑问你是不是要杀我的头。如今水师营出师不利,不久的将来大庆皇帝也许真会派你来抓我回去。果然玩笑话不能随便说,当真一语成谶了。”
徵羽对他的话一点不敢细想,只环顾四周问:“有镜子吗?”
舱室里新添几盏灯烛,镜匣中映着两个人影,一人端坐着,另一人微微俯身。徵羽轻轻抬手,木梳一梳到底,很快就全部梳完,但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他较长的头发固定成一团。
束发时,她注意到他后脖颈上有一道疤痕,歪歪扭扭直至后背,隐入里衣,不知有多长,不知一直伤到哪里。她仔细看了看,这不是胎记,是不久前的新伤。
她欲言又止,伸手去拿发冠,许康摆摆手:“不用了,还是太短,戴不住的。”
她只好接过他递来的绸带,小心翼翼把绸带一段一段绕在头发上缠好。她有点不甘心地盯着那根银簪,还是没去拿。
许康端起发冠道:“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能戴了。”
徵羽问:“当时送你的发冠上有颗翡翠,还在你那儿吗?”
许康从镜匣最里层取出那块翡翠,拿出小工具将发冠上的玉石换下来,把翡翠固定上去,道:“这下就可以了。”然后他继续满意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徵羽望着镜中的许康,见他微微露出笑颜,免不了一阵心酸。
她放下木梳道:“程有炎当初盯上你,威胁你开荣阁的生意,其实你是有能力解决掉他的,对不对?但你还是守着本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火蛇印和挽袖山的人,你一样都没有用。”
“我绝不会在大庆的土地上动用乌岳泉号的势力,大庆曾经也是我的家。”他转头看着她。
“我记得帮你簪冠束发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像你这样一身正气循规蹈矩的生意人才不会犯什么事,万一哪天被抓了,要我帮你洗脱冤屈。”
许康回想片刻,释然道:“徵羽,我现在在海上才是最安全的,你不用帮我什么。”
“我已经杀了马步乾。”
许康两眼放光,“唰”地站起来:“是圣上下旨了吗?”
“不,是我自己找到他,他向我亲口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勾结东璃海寇私运阿芙蓉、买通怀月肴在酒里下药、擅自开船令万宝号触礁致使三十九人命丧大海..他该杀,我便杀了他。”
许康眼中光辉黯去,不可置信道:“可你是朝廷官员,擅自杀死一个未被官府定罪的人,徵羽,你不怕被发现,不怕丢了官职吗?”
徵羽斩钉截铁道:“马步乾是罪人,他不该活这么久。况且把他交给衙门,他多半会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死在程有炎手上,还会把其他与东璃海寇有关的案子栽赃给你,所以我绝对不能把他交给衙门。”
许康听了,在舱室内踱来踱去,十分不安,他走到桌边坐下:“你不顾丢帽子的风险杀了马步乾,为我和我万宝号上三十九个兄弟报了仇,我该如何谢你?可要是被发现是你杀的,大庆皇帝责罚下来,我又该如何帮你?”
徵羽不说话,她坐回桌边,端起温凉的红豆汤大口喝下去。
许康想了一会儿说:“幕后黑手把脏活全推给马步乾,他死无对证,对你说的话也就不能成为你以后的证词。”
徵羽很清楚,自己这一步反倒成全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让他安然无恙坐在家中数钱,真相从此不了了之,对自己也是百害而无一利。但那夜手起刀落已成事实,从某种程度上,她与许康一样,回不了头。
“我不后悔。”她说。
许康摇摇头,也端起小碗。
“你想回大庆吗?”她问。
许康喝完红豆汤,放下碗说:“大庆皇帝和朝廷已经不信任我,即便是裴俊那样的忠臣,大庆皇帝待他也不过如此。我许康这个人,在大庆早就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已经没了所有人的信任。”
徵羽急道:“现在开荣阁的人都相信你没有私运阿芙蓉、没做过坏事,皇城的风声暗地里也是慢慢往你这边倒的,大家都知道马步乾很可能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就算如此,回去了还是要关押受审,还是会落进程有炎手里。我的冤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脱,我在天牢、在伽蓝号上受过的那些苦难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他闭起眼睛。
徵羽不忍见他痛苦,只好说:“我明白,你不能回来了。”
许康缓缓睁开眼望她道:“我在谯明岛那里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千畿号也没有变成当年乌岳泉号的样子。徵羽,我是不能,也不愿意再回大庆了。”
“你不能回来,也不愿回来了,那你是不是当真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许康给她盛上第二碗红豆汤,接着伸长勺子,一言不发地往罐子里搅动。
徵羽不甘心,追问道:“那我以后去哪里找你喝酒?怎么找到你?东海茫茫,难道你也要我烧昭明草吗?”提起昭明草,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兴奋地说:“你终日漂泊海上,始终要提防躲避大庆的通缉,不如我让靖澄带你回雪海境吧?”
许康思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守住开荣阁和挽袖山的造船厂,我义父在大庆多年的心血都折在我手里,现在我想好好守住他留下的船队和火蛇印。我也不想连累靖澄弟弟和那里的人,就算雪海境有结界,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有一天,大庆将我这个逆贼遗忘了,我再去雪海境做客吧。”他说完,瞧了眼徵羽难看的脸色,半开玩笑道:“况且我也不想一进去就被君同那个臭小子揪着衣服,说抓到海寇了。”
徵羽十分勉强地笑了。
二人继续说了会儿话,徵羽还是没忍住问及他的伤势。
“你在大牢里受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可有留下痛症?”
许康嘴角的笑容逐渐散去,淡淡地说:“总不可能和没受伤之前一模一样吧,但我现在在海上过得逍遥自在,身心皆是放松。心若恢复了,身体自然也会一天好过一天。”
“那就是还留有痛症,还没痊愈,这可不行,”她取出薄荷香毬,“这个你先拿着,我回去就请靖澄来找你,再给你好好疗一遍伤。”
许康立即推辞:“徵羽,这可是我送给你的,你现在还给我,是不是因为我以后不能回来了就要跟我绝交?”
“当然不是!”
许康一笑:“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但是真的不用,我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你收起来吧。”
他把薄荷香毬塞回徵羽手里,询问起裴俊的伤势。
“当时我在牢中重伤濒死,是裴俊先来探望我的。我醒后,靖澄弟弟告诉我,他用虚实咒助我逃狱,又用解厄令救我脱离生命危险,可那时裴俊已经不见了。我看靖澄弟弟结结巴巴,我的伤又恢复得很快,所以我怀疑是不是裴俊..”
“是不是裴俊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徵羽感到头顶有什么高悬已久的重物摇摇欲坠,她不安起来。
许康压低嗓音:“你还记得长宁公主将一枚星月耳坠还给了我,还有一枚在裴俊那里。我上万宝号之前又把我的星月耳坠放进薄荷香毬送给了你,然后就遭了海难。可自从我从牢里逃出来,不管去哪儿所到之处水波皆平,我真的怀疑..”
徵羽的耳朵“嗡”地巨响,头脑一片空白。
“徵羽,裴俊他可有异样?”
徵羽语噎,她想到裴俊拿不起凤和剑的手和顺着掌纹流出的一注注鲜血。
她愣愣地看向许康:“前阵子裴大哥他..他手伤加重,掌心裂伤出血,被圣上和朝中大臣都知道了。可那难道不是因为,他强行勤练剑法所致吗?”
“我在牢里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之前已经动不了了,醒后却能自己站起来走路。当时我只顾逃命也没多想,但后来出了海,每每入夜我总会回想此事,越想越觉得不妥。徵羽,当初靖澄医治长宁公主也没有这么快吧?”
徵羽声音微颤:“看来裴大哥的伤和你逃走那天发生的事,我必须要去找靖澄问一问了。”
许康沉默良久,迟然道:“那你回去以后,把这薄荷香毬里的东西给裴俊,往后好好待他。”
徵羽眉头凝重地“嗯”了一声,将薄荷香毬仔细收好。
“还有这个,”许康又拿出那只巨大的利是封,“我给的你不肯收,那就当是郑姑娘给你包的吧。”
徵羽愣了愣:“郑姑娘果然去找你了,她现在人在何处?”
“在谯明岛,很安全,她还让我告诉你,她也很挂念你。”许康说着,又将利是封往前推了推。
“那就谢谢郑姑娘了,”徵羽终于收下,遂语重心长交代说,“郑保儿得知厂主和你是同一人,想必要更加欢喜了。你们两个在海上都不是从前的身份,谯明岛不比挽袖山,你也要保护好她。”
“我会的。再过三天就是二月初一,只可惜我..我只能提前祝你新婚大喜了。徵羽,裴俊是真心对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有他在你身边,往后每天你都会康健、快乐、安然。”许康郑重地看着她说。
“好。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何时何地,你也保重身体,一切小心,快乐安然。”徵羽凝眸道。
二人轻轻相拥,许康拍拍她的后背:“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徵羽回道:“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许康眉间松展,露出久违的舒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