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军抵达南境,凤城外十里安营驻扎,斥候探得消息,城门只进不出,城内也一派死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是毒瘴。”是夜,萧礼安望着被迷雾笼罩的城墙道,“以城中花卉、草木作引,引山林瘴气入城,是巫祝和毒师最喜欢用的把戏。”
宫琰猫在角落,时不时将人扒拉下来,奇道:“他们就不怕毒伤自己人么?”
“城中驻兵并不多,应该是有巫祝和毒师坐镇。”一旁的主将道,“只要能解此毒,可攻。”
宫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萧礼安:“能解?”
萧郎中遗憾摇头:“不能。”
“……”
“……”
三颗脑袋默契地同时缩回去,萧礼安想了想,道:“师父曾说过,南疆毒瘴寻常法子无解。但中毒之人,若毒未入脏腑,便可采炎阳之地的朱红山果,辅以药用。”
宫琰:“所以人你能救。”
“是。”萧礼安道,“南方山野有很多这种果子,我稍后便去采。”
“我派几个兄弟跟着你。”庞泽道。
“如果将城中草木都烧了,能消除吗?”宫琰问。
萧礼安一愣,迟疑点头:“按理说可行……”
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立刻得到了庞泽的支持,这位临危受命的主将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回营,再作部署。”
宫琰没有意见,一行人立刻回营商讨攻城之计。
翌日三更,一队人马翻墙闯入城楼,无声无息消失在毒瘴中。
四更,城中多地失火的消息传到城主府,南疆将领从睡梦中惊醒,走出寝房,便听巫祝阴冷的声音道:“不怕死的来了。”
宫琰在军中没有职位,也没打算带兵,但营中将领都听说过她的威名,庞泽也对她信任有加。于是宫琰提出要一起进城时,庞泽很快便同意了。
“时间紧急,萧郎中给的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必须速战速决,城门打开后我可能会顾不上您。您万事小心,若有异状及时撤退。”庞泽勒着缰绳,小声对宫琰道。
百毒不侵的宫琰眨眨眼,没说自己另有打算,顺着他的话点头:“将军放心,不必顾我。”
五更,城门被人从里打开,庞泽骑在马上,扬起手中长刀,“兄弟们,随我杀!”
“杀——!”
宫琰一路杀进城内,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她何时离开的,待庞泽清完兵环顾四周,才发现王妃不见了。
巫祝站在高楼之上,冷笑着看底下那些将士们不要命地不断涌入城内,不禁嗤笑他们的愚蠢。一旦踏入此地,纵你千般无畏万般英勇,也不过自寻死路。
“最多两个时辰。”他淡淡道。
“哦,是吗?”高处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是谁?!巫祝抬目四寻,眼里惊慌在发现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后散去,可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还是让他提高了警惕,冷声质问:“来者何人?”
宫琰立于阁楼一端檐角,抬头望了眼四处浑浊的毒瘴,复又低眸,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桃花眸逐渐被血色覆盖,直至凝成令人心悸的血光。
“凭这点拙劣的把戏就敢来我大燕境内装神弄鬼?”宫琰掌心微抬。
一种无端的恐惧攫住心脏,巫祝竭力张口呼救,却半个字音都溢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血光在瞳孔深处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将他的世界染成一片鲜红。
“做梦。”
——那是他所能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
“王妃呢?”战后,庞泽一路纵马边找边问,“你们有看见王妃吗?”
副将追道:“已经安排人去找了,将军,城中毒气未散,您先回营……”
“回甚?”庞泽怒道,“你这厮总盯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将将将……将军!”
庞泽怒从心起,还没来得及训斥,身体先一步顺着他眼神看去,这一瞧,差点给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城主府前门高高挂着一排血淋淋的尸体,即便被血糊满了,也能从他们的服饰辨认其身份,分别是传闻中南疆那些恶名昭著的巫祝和毒师,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庞泽下意识勒马,缓缓停在府前,眼神幽沉地盯着这排尸体,恨不能立刻拿来鞭条甩他个几十杖!
“将军,城中瘴气好像开始散了!”副将欣喜道,“能看见外面的天了!”
城中的人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点,纷纷仰头望,时隔多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这座死城,余烬之中人人脸上都满是悲怆的泪。
只因这座城,还有一口气存活的百姓,已不足五百人。
“他们是想清道,为他们的人腾地方!”几个时辰后,庞泽看着太医郎中进进出出,聚集起来的百姓只占这几栋楼,难耐悲痛地转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颤声道,“原本两万余百姓啊……畜生!”
将士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
满城飘来素缟,宫琰独自坐在屋顶,安静望着远方天际。
夜色在一声声压抑的低泣和痛咽中悄然降临,唯有胸腔内怦怦跳动的心脏鲜活如初,感受到生命另一端无声的羁绊,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谢伤。
当年他孤身一人在寒潭里,等待的究竟是死亡还是希望呢?
最绝望的时候,也曾拼命想过要活下来吗?
她又想起那个叫怜生的孩子,命运亦不曾善待他半分,可他到死都在救人;老四死的时候那眼神她现在都忘不了——他知道自己那天会死吗?
还有皇帝,九五至尊高傲一世,把自己的儿子当敌人防着,可曾预料过自己会死于皇子联手,死得那般干脆利落——直面死亡的时候他也曾畏惧过吗?
生命脆弱渺小,不堪摧折,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
可生死有命,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宫琰无声叹了口气,又稍稍坐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然后振作一些。
这只是第一座城,从这里到南城关共三座城池,越往南,希望越渺茫。行军多日,那两座城池极有可能已经被南疆之人彻底侵占。
如果真是那样……宫琰神色渐冷,那她便不再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