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儿。”他轻声唤了一句。
孩子没有回应。他太小了,还听不懂自己的名字。可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握住了瞿殊的手指。那手很小,很小,小得只能握住瞿殊的一根指头。可那握力不小,紧紧地,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瞿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在榻边,一只手被孩子握着,另一只手被濮阳金初握着,哭得像个孩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哭了。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在那场大火里被烧干了。可此刻,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濮阳金初望着他,没有说“别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瞿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瞿殊。”他轻声说。
瞿殊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们是一家了。”濮阳金初说。
瞿殊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一家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那颗北落师门的星,已经落了下去。可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那是太阳。新的一天,开始了。
——
瞿策满月那天,瞿殊下了一道旨意——立濮阳金初为后。
朝臣们没有反对。不是不想反对,是不敢。这个戴面具的皇帝虽然登基才一年多,可他的手腕,他们都见识过了。梁帝在位时的那些老臣,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该留的留了。留下来的,没有一个是不识时务的。
册后大典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礼部的人忙前忙后,拟礼仪、制册宝、整服饰、修宫室,忙得脚不沾地。濮阳金初对这些事不太上心,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天一个样的婴儿身上。瞿策长得很快,满月那天已经比出生时大了整整一圈。他的脸不皱了,也不红了,白白嫩嫩的,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他不知道像谁——瞿殊的眼睛也是黑的,可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种亮。那是孩子的眼睛,没有被这世间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眼睛。
濮阳金初抱着他,坐在窗前晒太阳。瞿策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只小猫咪。瞿殊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濮阳金初低着头,望着怀里的孩子,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走过去,在濮阳金初身边坐下,低下头,也望着那个睡着的孩子。
“像你。”他说。
濮阳金初摇了摇头。“像你。”
“像你。”
“像你。”
两个人争了几句,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濮阳金初笑了,把那小小的襁褓往瞿殊怀里一塞。
“你说像谁就像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