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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难民的生与死,康都向来不怎么管。
遑论一纸遗书了却此生的穷苦命。
棠溪昭独自留下,让宋云露带芽芽速回茕阁,向执笔管事禀明情况,再领几个灼女过来处理后事。
马车辘辘声尚未远去,鬼祟脚步声如鼠群出穴,窸窸窣窣地包围着茅草屋。
低头扫了眼自个儿的打扮。
赪霞色小袄,未镶金边未描银珠,脖颈手腕处空空如也,钳青色焰纹丝绦,绕编落腰密发,束为一溜水蛇般的长辫垂在右肩。
十足十寻常百姓的模样,着实没什么好抢的。
然,西郊难民没几个软柿子。
买户制推行数月后,他们陆续在夜间擅自外出,盗抢富户的粮米财帛。
起初被抓获的人不在少数。
或私下处置,残虐折磨;或捆送官府,牢饭一生;或当街斩首,以儆效尤。
他们照样无畏无惧,死中求生。
竟也渐渐地摸出了门路,使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计策,大多时候倒也能全身而退。
但并非所有“饽饽”他们都能啃得到嘴。
方才一马车的箱盒不抢,反而等着围攻她一无金无银的女子。
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棠溪昭双臂环胸,素白匀称的手指轻慢绞绕着发尾。
外头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是矮篱边的低声怨语。
“唉哟,你锄头的泥蹭我脸上了!”
瘦矮男子不耐烦地拱了拱鼻子,用扁担将沾满湿泥的锄头推远。
“三宝,对不住,对不住啊,刚在地里挖红薯来着……不过,”持锄头汉子的声音里透着犹豫,“咱这么多人欺负一小姑娘?”
“能咋办,谁让她拿着那要命的东西呢!”
“行了!都闭嘴!准备动手!”果决的声音斩断了他俩的话头。
说时迟那时快!
撞门!翻窗!各显神通!
十来个提刀握棍的脏汉轰涌进屋,蓬头垢面似一群黑灰老鼠包围燃焰,企图掠夺几捧灼灼,以熬凄冬之寒。
可惜燃焰“灼手”,只能叫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棠溪昭甚至无需抬手出招,光使些腿脚功夫,但见人影翻飞,腿风过处,唉哟声此起彼伏。
不消片刻,地上歪七扭八躺倒一片。
还剩俩刚刚没挤进小破屋,现下门神似的呆立着,四条腿抖颤不止,像四根迎着劲风的弯面条。
“你们呢?想趴着,还是站着?”
拿锄头的男子率先冲进屋,噗通一声,跪在棠溪昭面前以头抢地,连连磕首,磕得砰砰作响。
“武神大大大,大将饶命啊!饶命啊!我们这些蠢货瞎了狗眼,求您饶命啊武神大将!!”
“小的们,就……就想吃几口热乎的,给家里娃儿弄身衣裳穿,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留我们一条贱命吧!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回去挖红薯呢……饶命啊武神大将……”
“诶,打住。”
瘸腿桌边斜倚着根木棍,棠溪昭信手抽来,以棍端抬抵男子磕向地面的额头。
“锄头鼠”心惊胆战,还欲再磕,那木棍却如神力加持,铁盾般抵住他的脑袋,不容再往下掉个一尺半寸。
倒令他愈发魂飞肝儿颤。
西郊鱼龙混杂。难民流亡途中,啃树皮吃人肉,手足相残,以子换粮,比比皆是。
也有不幸的万幸者,得以苟留善心与人性,早日求获一处容身之所。
然西郊封禁,往外和乐繁盛,往内贫病交迫,加之康帝不体民心,吝施仁政,引得怨声载道,困兽犹斗。
正所谓集群则乱,罚不责众,仗着朝廷投鼠忌器,指定没法儿屠个干净。
因此,再高的官帽,再肥的富肚,他们都敢视而不见。
唯所求——好死不如赖活着。
比起虚与委蛇,惺惺作态的权势威压,横在脖子上的刀锋更能逼他们腿软。
却哪里晓得这姑娘家家,瞧着白嫩粉桃的,动起脚来又凶又准。
人俊,身手更俊,倘若动真格的,怕是一拳一脚一条人命。
“武神大将饶命!武神大将饶命!!”
门口拿扁担的瘦矮个儿,尖利叫喊着跨步进屋,被门槛绊了一跤,又连滚带爬跪过来。
“小的有眼无珠,求武神大将高抬贵手!往后……往后咱再不敢,再不敢干这勾当了!”
棠溪昭负手收棍,正欲开口,屋中乍起一声厉喝。
“李大牛!孙三宝!求什么求!跪什么跪!”
方才的领头人捡起大刀,龇牙咧嘴站起来,眼底流露出凶恶杀心。
“管她劳什子贵人宝贝还是武神大将!今日不砍了这臭娘们儿,老子彭字倒着写!”
尾音随着刀光一同劈落。
满屋子的眼睛,没有一双能够追踪觅影,仿若鬼魅凭空消失,屏息之际又悄然闪现在人身后。
彭良咽了咽吐沫,脖颈处横比着把菜刀,刃口森森泛着银光,是他自己今儿早上新磨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大刀一扔,双眼紧闭,俨然已作赴死之态。
棠溪昭挑了挑左眉,抿唇轻笑,旋臂飞掷。
“噔——!”
三分之一刀身插入门板,震颤不止,嗡嗡不断。
一个想趁机溜走的汉子僵在原地,吓得不敢喘气,索性两眼一翻,歪头装死。
吃下这记力道的老旧木门,嘎吱呻吟两声,直挺挺倒入雪地。
一时间,无人敢动,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