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埠陡然拔高嗓音,恨不得殿中绕响回声。
“反贼凶残,险杀皇子,又伤及摄政王!谁人又不知茕阁与摄政王旧日纠缠,此事交与刑部,方显天理昭昭,公允无私!”
闻予濯转眼看向张埠,眼眸沉静,却无端生了一派威严之势。
“张尚书,事未查清,妄下论断,为时尚早。”
“摄政王,你那贴身侍卫可是亲眼所见,灼焰腰牌从刺客尸首堆里搜出来!虽说你与李阁主沾亲带故,但斯事紧要,万万不可因私废公,瞒天过海,偏颇行事,赦过宥罪!”
闻予濯千情百绪尽藏心底,李江花似风似火,万事万意皆浮面间,她不大爱与这般人打交道。
棠溪明在世时,她与闻家人亦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旁人都是一颗或红或黑的心,但论及闻家,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胸腔里塞的都是一颗马蜂窝,心眼子密密麻麻,多得瘆人!
也只有文绉绉的棠溪明才能与他们推来置去,聊上半宿。
当年与他和离闹得鸡飞狗跳,好好的一家四口说散就散——
软弱顺从了大半辈子的文臣突然硬气掀桌。
盛气少年离家出走,留下一纸四字“浪迹江湖”,从此了无音讯。
时近九岁的棠溪昭,整日郁郁寡欢,茕阁姐妹想方设法逗其玩乐,却始终不见笑颜。
闻家人听说此事,马不停蹄登门“请人”。
闻老爷子威风凛凛往那一坐,摄政王与吏部尚书夫妇俩,一唱一和跟搭戏似的。
李江花一根肠子通到底,哪里应付得来,无从招架只听得头疼。
又想起家中小女娃素来爹疼兄惯的,一时间各散它处。
自己则忙于阁中事务,鲜少得闲陪伴在侧,即便有空,那也是抓着她练功习武,严苛责罚。
耍性极盛的娃娃年岁,到底还是要有人陪着玩闹。
闻家人与棠溪明颇为亲近,让小女娃在闻府待着,指不定哪日还能与她那淡泊尘世的爹见上几面。
正是这般思量,李江花才不甘不愿让闻家领走了人。
而今时过境迁,她是再不愿棠溪昭与闻家蛮缠难休。
所以,断不能让闻予濯插手丽河遇刺一事!
“张尚书,树长太高容易捅破天,话说太多容易自作孽。茕阁另立门户多年,如今只涉民间事务,摄政王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哪来闲心管这等琐碎。”
李江花扬起下巴,淡淡地睥睨着身量极矮的张埠,后者仰头只能瞧见她嚣张的鼻孔。
张埠双眼一瞪,欲要发作,余光瞥见闻予濯站起身来,飙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
“皇后娘娘,乐怡殿下昨夜跌落金琅轩,幸得棠溪姑娘及时露面,才算得有惊无险。微臣与那招式毒辣的刺客交手,难于对付,亦是棠溪姑娘出手相救。倘若此事真如张尚书所言,岂非……”
“不过是反贼故布疑阵罢了!”
张埠虎着胆打断了偏心眼儿的摄政王。
“皇后娘娘,若她们事先不知,又怎能赶在紧要关头出面?世上何来这般巧法,依臣看,尽数是人为之祸!”
“张尚书,”安静坐了一阵儿,棠溪昭终于感觉腿里有了骨头,连忙起身行了个礼,面色镇静而言。
“前些日子,民女为裘五小姐祝寿,听她盛赞鸣蓉郡主妙手丹青,遂相约昨日前往郡主府拜谒,瞻仰墨宝。怎奈早间郡主未在府中,后又听闻郡主与摄政王在丽河共赏火戏。康都人皆言火戏颠倒昼夜,民女心向往之,便赶去一观,不过想开开眼界罢了。”
“笑话!”
张埠嗤之以鼻,脸上尽显讥讽,“康都人谁不曾赏过丽河火戏,西郊要饭的娃娃都能跑去瞧几眼,你生在康都,年年都可以去瞧,为何偏要昨夜跑一趟?”
这话虽是张埠装聋作哑,无赖泼皮地绕圈子,但恰恰戳中棠溪昭的伤心处,令其无法瞬做反应。
一语伤两人。
闻予濯心起波澜,面亦无改,话间却免不得要刺人些。
“想来是张尚书被风雪凉了耳朵,没听清棠溪姑娘说的话。”
张埠涨红着脸,强词夺理争了好几个来回,皆被闻予濯一一化解。
户部尚书没头没尾,大呼小叫的模样,棠溪昭倒是头一回见。
但闻予濯言之有故,侃侃而谈的姿态,早已见惯不惊。
常年和煦待人的他,更似稳郁儒雅的翩翩君子,鲜少端着位极人臣的威风做派。
像隆冬时节,泊着粼粼日光的湖泊,稍不留神便诱人投身坠入,恍然惊醒时,已然囿于深不见底的彻骨凛寒之中。
“摄政王尚有武力在身,尚且伤在那居心叵测的贼子手下!何论我家小女自幼罹患火疾,本就身弱多难,若再遇此等险事,只怕凶多吉少啊!”
振臂高呼的张埠,唾沫星子横飞,话快得像字儿在挤着往外喷,顺了半口气,上下嘴皮子又要蠕动。
“妖怪!休要聒噪!”
伴随着尖利叫喊,乐怡忽然飞身跳扑,六尺身躯炮弹一般将张埠撞翻在地。
众人顿时脸色各异,未待有所反应,乐怡翻身骑上张埠,两手攥拳,擂鼓似的同起同落,嘴里发出稚气而兴奋的尖叫,“打妖怪!打妖怪!打妖怪!!”
张埠不敢呼疼,只好捂着脸左翻右滚,活像条被捆住的土蒲鱼。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使不得啊……”
孙欣兰忙不迭冲去跪在旁边,手里没有动作,只在嘴上劝着。
鸣蓉略迟一步起身,先朝皇后娘娘欠身告罪,再走上前轻拍乐怡的肩头,柔声劝阻,“好了,乐怡,莫要玩了。”
乐怡闻声转头,见是她,起起落落的拳头终于停下。
他的嘴角高高扬起,绽开孩童般灿烂的笑颜。
“蓉儿姐,你莫要怕怕,乐怡帮你打妖怪!”
张埠小心翼翼挪开手想看看情形,谁知脸盘子刚露出来,两撇胡须立即被人揪住。
“蓉儿姐!快看!乐怡捉住了!捉住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