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唐协家中育有三子,长子唐怀翊,现任兵部侍郎从二品。
次子早年以身殉国,其胞弟唐乐羽承其铁血丹心之志,守疆息民十余载。
唐府门庭,未有茕阁之独特精巧,亦未有裘府之富丽奢华,规整简素得像四品官员的府邸。
原是该同自家阿娘一道来祝贺,奈何李江花心系竺城,几日前马不停蹄离了康都。
至今未有书信传回,棠溪昭只好独自前来。
这会子刚下马车,还未转身,就听到背后一阵紧快的踩雪音。
“阿昭,可算等着你了。”
“路上有些事儿耽搁了……”一边解释着,一边提起贺礼,棠溪昭回过头,被唐乐羽亮晶晶的双眸闪得愣了愣。
“若非宾客太多,分身乏术,我定当去茕阁接你。”
“大芋头,你这话说得……”
棠溪昭抬眉睨了他一眼,“难不成我才是那办满月宴的小娃娃,随便出趟门儿都得人接人送的?”
“哪里哪里……只是我那小侄女儿,胖乎乎圆滚滚的,母亲说,她这样的娃娃最招人喜爱,甭管谁见了都会怜爱万分。我急着引你去看。”
话间,俩人已并肩走入府中,唐乐羽不时与些许熟人交谈寒暄几句。
棠溪昭环视了一圈,几乎每张脸都不曾见过。
宋云露昨晚就在她耳边唠叨,说参加满月宴的宾客不少,虽然略逊裘府一筹,但多是秉性公正的清廉官员。
“你小侄女儿起的什么名儿?想来定是大雅绝俗……”
毕竟这小娃娃的太爷,乃先帝钦点状元,太夫人出身诗书望族。
父亲唐怀翊更是文韬武略,相貌堂堂,都城女子无不为其倾心。
借以南街小贩津津乐道的戏言——
“若问康都女人心,只去寻闻唐二家。长子双绝,各论风流。”
闻予濯之风流,旨在其文采斐然。
而唐怀翊的风流,多指其花丛流连。
而这倚红偎翠的浪荡子,竟真有回头的一日,情愿为一人守心守性。
比起惹人喜爱的奶娃娃,棠溪昭更好奇降住唐怀翊的女子乃何方神圣。
“这……嫂……大哥他们尚未……”
本还乐呵呵的唐乐羽,突然现出为难的神情,正愁如何解释,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
“小少爷,小少爷……”
幸得他是个知体面的,再怎么火急眉毛,也晓得不惊扰了宾客,凑到唐乐羽耳边才小声禀告。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又拌上嘴了!”
棠溪昭并非有意偷听,但这话简直就跟趴她耳边说似的,毫不费力就听个清清楚楚。
“阿昭,”唐乐羽迅速敛了神色,语带歉意,“我差人引你去北梨榭,闻叔一直在那处等着的。稍待片刻,我再带你去瞧我那小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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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昭跟着引路的婢女行至北梨榭门口,便独自踏入园中。
又特意寻了偏处小径,迈步闲走。随手捡了根枯枝耍弄,虽是乏味,但更不愿见着那位心如蜂窝的大人物。
想起那晚他向自己讨的诺,越发猜不准千年老狐狸的心思。
近来诸事,看似件件与他无关,却桩桩都与他有所牵扯。
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凡她能听的,闻予濯绝不隐瞒。
不能知晓的,哪怕赖地撒泼打滚,百般缠磨,都只会被哄着去瞧别的。
“秦碧泱!你还有没有半分体统!”
棠溪昭想得入神,也不知走到何处,恰好撞见一双男女拉扯争执,眼瞅着朝她这处而来,忙不迭闪身躲到一旁。
男子身形高大,阔肩撑着大氅,像一头站立的野熊。
女子娇小,身着水青小袄,未梳发髻,墨发如瀑垂泄至腰际。身量虽只及男子胸腹之间,气焰倒是颇为吓人。
“我就是没分寸,没规矩!何曾让你教来着?!”
“不让我管?你还想让哪个野男人来教你管你?秦碧泱,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捡回来的!”
“那又如何?一没求你,二没逼你,分明是你自己没脸没皮,趁我重伤昏迷带到府中,这个不许,那个不准,也就算了,伺候你这浪荡户我也忍了,如今恩怨两清,凭何不许我离开?!”
秦碧泱气冲冲说完,转身就要跑开。
谁知那男子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拽得娇小人儿一个趔趄,狠狠撞进坚硬的胸膛。
“唐怀翊!你放开!!”
秦碧泱从来都不是性软好惹的主,也不管他到底松不松手,径直挥拳踹脚与之过招。
唐怀翊见招拆招,眼瞅着自家娘子出招越来越狠,像真动了要走的心思,胸口无端闷得发疼,脸上阴云密布,终是失了耐心——
长臂猛地一收,好似钢铁锁链,将人死死困在怀中,半点动弹不得。
他想,或许……就这样困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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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祟祟藏着的棠溪昭,正想寻个空隙悄无声息溜走。
“可有听到什么趣事儿?”
熟悉的低醇嗓音,惊得她肩头一颤。
棠溪昭神情不悦地回过头,晓得来人是故意收敛气息来吓她,正想狠狠瞪他一眼——
薄怒之火先跌进氤氲着柔柔笑意的乌邃眼眸。
天底下有几人能够抗拒?
水波微漾的幽浓春池,当使灼焰心甘情愿地无言栖葬。
天底下又有几人,让他露出这等勾人心魄的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