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吃完午饭,闻予濯都神色如常,没有发难的迹象。
棠溪昭心下稍安,本想借送糖的由头,逃离这位心思难测的“老人家”。
但他偏偏不让她走,只淡淡地差了董信送去药帐。
“你若喜欢罄州的酥糖糕点,届时我请一位糖糕厨子跟我们回都城便是……近来罄州有些不大太平,若无要紧事,你与侍郎夫人还是安心待在营中,莫要四处乱跑。”
“哦……”
棠溪昭埋头应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手里捧着那包玫瑰酥糖,既不拆开也不放下。
“若是不舍得吃,我让董信再去镇子跑一趟,给你多买些回来。”
闻予濯其实早猜到她的心思,但他乐得见她这纠结拉扯,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别扭劲儿。
棠溪昭悄咪咪抬眸瞥他一眼——笑眯眯的老虎极是从容,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再翻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令人讨厌得紧!
心头一股无名火,被攥出汗的糖包更送不出手了。
恰是时,董信办完事回来复命,掀帐而入。
棠溪昭偏要赌这口气,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董侍卫,这玫瑰酥糖乃边塞特产,我买多了,送与你吃。”
董信霎时身形一滞,低头看着那素白纤指递来的糖包,只觉非糖,分明砒霜。
当下大骇,只暗中哀嚎:小祖宗,你这可是要我的命啊!
小心翼翼瞧了眼自家主子——眉眼弯弯,笑得如沐春风——仿佛下一瞬,眼梢唇角的温柔笑意,便要化作千锋万刃,将他剐成千条万片。
温柔意,柔春刃,刀刀致命。
“属下近来牙疼,琅骨先生叮嘱需忌甜食,姑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
他这后退半步躬身抱拳的惶恐之状,让棠溪昭狠狠蹙了蹙眉。
“并非十分金贵的玩意儿,你只管收下,到时候分与旁人吃便是。”
董信哪里敢收,主子都没有的,他若是收了,还是当着面收的,光是想想都冷汗涔涔。
“阿昭……”
又有人掀帐而入,携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却是棠溪晖,眉眼倦乏也压不住天生的隽爽俊逸。
他方才在药帐收到柿霜糖和清桂糖时,心下就已琢磨,妹妹是否为那老不要脸的也备了一份。
眼下见三人僵持的这番光景,心下立刻了然。
“这是做什么?”
棠溪晖故作不解,语气轻松,看向妹妹手中的糖包。
“莫非是我们阿昭买的糖太甜,有些人无福消受?”
他信步上前,接过玫瑰酥糖掂了掂,促狭的目光缓缓飘向闻予濯。
“闻叔,您这般年纪,想来定是吃不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那便只能由我代劳了。”
闻予濯哪能放过这等机会,几乎瞬时接口道,“近几日试药,也算尝够了‘苦头’,若能有幸品品‘甜头’,也当是却之不恭。”
“闻叔,别介,这糖硬邦邦硌牙,我让人备些口感软糯的糕团,直接送到您帐里就是。”
“有劳晖儿费心,我近来正想吃些当地风味的糖糕,今日阿昭既跑了这一趟,便不能白白糟了她的心意。”
棠溪晖内心只道:老不要脸的,还想蹬鼻子上脸了?
“才不是罄州的糖。”
沉默许久的棠溪昭突然开口,并一把抢走兄长手里的糖包。
面无表情地丢到桌案上,素净十指泄愤一般,飞快拆开油纸。
“左右不过是些打发闲嘴子的东西,何必争来争去的,一起吃了便是……”
滚珠子似的说完,当即转身,甩帐而出。
棠溪晖和董信同时暗道不好:又惹这小祖宗生气了。
闻予濯却是看到那酥糖的真实面貌后,眼底泛起微微波澜。
默不作声地赶紧包回原状。
心下只觉无比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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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进城,又是一番折腾。
侍郎夫妇原也要随之前往,不料秦夫人骤然晕厥,秦碧泱急急请了琅骨先生前去诊脉。
这厢,闻予濯又要同行,不等棠溪晖再度从中作梗,只一句“需查公务”给堵了回去。
棠溪昭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明争暗斗,径直翻身上马,策鞭往城中而去。
自鬼泣谷归来,解药有望的消息不胫而走。
东南西北四角各设一棚,每日按时发放药粥、白面馒头和用于强身避毒的药包。
百姓不再蜗居死亡的阴影之中,纷纷排起长队,麻木的脸上渐渐褪去灰翳,眼中燃起微弱而坚韧的光芒。
满怀希冀地盼着城外那位琅骨圣手,能够解救全城,还与他们往昔的和乐平淡。
这座濒死的城池,一点点恢复着活气。
三人骑马缓行,见此情景,心中颇感宽慰。
棠溪昭想着秦碧泱之前说起,待全城解禁,她要如何这般如何那般。
眼下看来仿佛近在咫尺,不由生出几分雀跃,转头便同兄长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