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巷弄中猛地窜出一道瘦弱身影,径直撞在棠溪昭的那匹马腹上,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
三人即刻下马。
棠溪昭刚将那男童扶起,巷子里追来一句奶声奶气的哭喊。
“臭哥哥……呜……还我,还我麦芽糖……呜哇……”
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抹着眼泪跑到男童身边,气鼓鼓地要掰他紧紧攥着的手。
男童像被烫一般缩回手,二话不说又要逃跑。
“诶……站住。”
却被拎小鸡仔似的给拎了起来。
棠溪晖故作严肃,压低嗓音,盯着男童倔强的双眼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欺负妹妹?”
见这人身宽体阔,脸生得极俊,却冷脸皱眉,显出一股凶气。
男童免不得有些害怕,手脚并用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
那女童看到自家哥哥被壮牛般的大汉提着,眼泪如开闸洪水,哗啦啦直往下淌。
“呜哇……不准抓哥哥……坏人……放了我哥哥……”
女童扑抓住棠溪晖的大腿,鼻涕眼泪一个劲糊在他的衣袍上。
棠溪晖腹背受敌,看看手里拎着的“小鸡仔”,又瞧瞧腿上挂着的“小泪娃”,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闻予濯见他此番窘境,还坏心眼地轻笑出声。
棠溪昭无奈地扫了眼幸灾乐祸的摄政王,后者倒好生乖巧收敛笑意。
仿佛那一笑,只为引她一次回眸。
“行了行了……”棠溪昭拍了拍兄长坚硬如石的臂肘,“我小时候的东西,你也没少抢。”
男童一落地,女童立刻扑到他身边,连声喊着“哥哥”。
“小子,记住了……以后只能保护妹妹,不许抢她的糖,更不许欺负她,知道吗?”
棠溪晖摆出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
闻予濯此时缓步上前,半蹲在地,与两个娃娃平视。
低沉嗓音绻着温柔语调,噙着浅笑问道,“这麦芽糖在哪里买的?我给你俩都买一份。”
棠溪晖脸部抽搐,向天翻了个白眼:老不要脸的,真会装模作样。
“不……”男童却摇了摇头,“不用……”
“你小子怕什么?这位叔叔有的就是银子,能把整个糖铺都给你买下来!”
棠溪晖说得豪气万分,仿佛荷包鼓鼓的是他。
女童一听,红肿如核桃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不是……不吃糖……”男童急忙解释,“我妹妹不能吃糖了,娘亲说她再吃糖,牙齿会掉光光……”
三位大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女童,小家伙掩耳盗铃般捂住自己的嘴巴。
最终还是棠溪晖从怀里摸出两个碧绿团子——裘四亲手为他调制的草药团子,口味清淡,平时用来打个牙祭。
权当是给两位小娃娃的“赔罪礼”。
“谢谢大哥哥!”
女童破涕为笑,拽着男童便要急着回去和娘亲分吃团子。
“诶,等等……”
女童回过头,见那位笑容亲和的贵气人叫住自己,心中无端生起一丝畏惧。
爹爹说过,有一种“大人物”,生来就是不同的,若是见到,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她可以抓着壮牛大哥哥哭叫撒泼,但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只能老老实实做只小鹌鹑。
闻予濯在男童手里放了几锭银子,神态间竟流露出几分对孩童的溺爱。
“让你们娘亲带着你和妹妹,去买些厚实的冬袄冬鞋。”
男童自然也是怯的,但他看了看衣裳单薄的妹妹,还有她被寒风刮皴的小脸,再想到每天为了养活他和妹妹,起早贪黑出去做活的爹娘……
他捻紧那些银子,非常认真地躬身道谢,“多谢伯伯。”
“噗呲——”
待两个小娃娃的身影走远,棠溪晖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直颤。
“伯伯……哈哈……伯伯!闻叔……您老人家的辈分,真是越来越高了呢……”
闻予濯面不改色,当作无事发生,悠悠然翻身上马。
“啧,原想着闻叔这般脾性和家世,对孩童定然严苛管教,却不曾想,竟是慈父心肠……”
棠溪晖抢在前方,同闻予濯并马而行,存心找他的不痛快。
棠溪昭一人一马,默默跟在后面。
听到兄长这话,心口滋生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隐痛。
当年闻予濯亲自定下的摄政王妃,乃鹃州知州长女袁氏,温柔贤淑,琴艺卓绝。
据说在鹃州时,闻予濯时常独解珍珑残局,袁氏长伴于侧,素手拨弦,红袖添香,琴棋相和,恰似一对神仙眷侣。
甚有流言张狂,道二人早有夫妻之实,珠胎暗结。
后奉康帝之旨,将人迎回都城完婚。
却在返城途中遭贼人埋伏,闻予濯身负重伤,而袁氏香消玉碎。
世人只言,摄政王伤心欲绝,大病一场,修养数月,府中上下断不敢再提袁氏名讳。
至此,闻予濯再未议婚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