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海坊位居竺城北隅,占地极广,竟绵延出大半条长街。坊门朱漆金钉,阔气如贵家府邸。
坊前冷清清立着一株笔直的枣树,日光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砖上印出横斜疏朗的瘦影。
棠溪昭心间微怔,恍然忆起幼时所见的乌衣堂。
三人下马,只见坊门虚掩,里头死寂无声,唯有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于是兵分两路,棠溪昭和闻予濯前往账房,棠溪晖则独自探查铸造房。
“边塞的玫瑰酥糖,其味甘美,回味无穷……”
闻予濯缓步相随,眼底不知在盘算些什么,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就是不知,晖儿与琅骨先生所得,是否同为此物?”
棠溪昭忙着找账房所在之处,谁知后头跟着的“老人家”,絮絮叨叨念个没完。
“摄政王大人……”
棠溪昭蓦然止住脚步,不耐烦地回过身,险些撞入檀香萦绕的怀抱。
好在闻予濯反应及时,但凡再往前半寸,那窄窄的玲珑鼻便要撞到宽阔结实的胸膛,少不得要吃一记疼。
看着他那笑意盎然的幽眸,棠溪昭拧着眉急退一大步。
“您老人家若无要事在身,不妨先回营中待着,大可不必跟着我奔波操劳。”
闻予濯见她这般举动,倒也不恼,仍旧唇角微扬,笑如春风。
“要务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宜操之过急。”
“既是如此,王爷您便在此处歇息,待我办完事儿,再来接您回营。”
“多谢阿昭体恤,”笑意更浓,浓得有些欠揍,“不过,有阿昭作伴,才能万事安心。”
棠溪昭腹诽:有你作伴,我是万事操心。
不愿再与他纠缠,只加快脚步,闷头前进,却在踩中一处地面时,忽起机括响动之声。
“小心!”
不待闻予濯飞身救人,棠溪昭已凭耳力辨明暗器来处,旋身飞跃起落,避开得游刃有余,眨眼间,只剩辫尾的鹅黄束带在空中漾落一道潇洒弧影。
唯独此处设了机关。
棠溪昭的目光落向那座平平无奇的小厢房。
孝仁太后执掌茕阁时,其灼女腰牌监造,皆由工部经手。
自乌衣堂任铸兵司,加之两家关系亲近,此事便交与堂主夫妇二人。
而茕阁归于民间后,腰牌铸造者年年轮换。
待渎海坊声名鹊起,罄州阁主上报李江花。
于此,近年来所有的灼女腰牌,皆属渎海坊所造。
而那些为茕阁招来祸端的腰牌,只见其牌,不见其主。
眼下无处可查,无人可问,阿娘更是了无音讯,还有康都诸事背后的疑云谜团。
两人躲过机关,从窗口翻入厢房。
闻予濯凝神翻了几本簿子,抬眸看到棠溪昭心事重重发着愣。
“可是累了?不如我们先回医营?”
棠溪昭回过魂来,摇了摇头,语气低落地说道,“这些账册明摆着是给人看的……”
闻予濯将簿子放回原位,修长手指随意拨弄了几下落灰的算珠。
“渎海坊建成于康宝八年,坊主乃外地人士,行踪难测,鲜少现身竺城。坊内足有百来人口,多数为精工巧匠。除却茕阁腰牌,他们还承接了不少宗家贵族的器具铸造,并在城中专设一铺,贩售农厨用具,其价低廉且品质上乘,颇受百姓喜爱。”
“不过……自竺城封禁,渎海坊便紧闭坊门,再未有人出入……”
棠溪昭环视一圈整整齐齐的账房,眉心不禁拧在一处。
“既非烧杀抢掠,也非韩府那般弃乱逃离,各处规整未遭横事,仿佛坊内之人凭空消失,不留踪迹。”
“又或是……天罗地网,静等猎物……”
闻予濯说着,望进她那双溪涧般的眼眸,显然对方也正想到此处。
“嚓啦——”
几乎是话音方落,门窗应声大破。
黑衣人鱼贯而入,各个刀刃凛冽,冷泛银光。
棠溪昭反手抽鞭,一个箭步冲来,翩然护在闻予濯身前。
她心中已有八成算定,厉声叱道,“藏头露尾的红头王八!给姑奶奶滚出来!”
若不是当下此番情景,闻予濯怕是要笑出声来。
他就爱看她这般鲜活模样,既不畏亦不惧,是恣意四方,从不受何制肘,自生一股浪荡天涯的如风气派。
一如初见,一如过往的每一次相见。
她合该如此,世间流俗的桩桩件件,都不该困住她。
那群黑衣人如潮水一般退出账房。
闻予濯和棠溪昭相视一眼,于是并肩踏入庭院。
过分剔透而显得寒凉的日光,掠过护手双钩,将猩红傩面映出几分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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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淡阳之下,金弧似灵蛇吐信,划出道道流光。
棠溪昭决心不再放过红傩面,于是招招狠厉,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闻予濯则独战黑衣人,大氅翻飞间金匕时隐时现,总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取对方要害。
虽以一对多,然敌手讨不到半点好处。
不知红傩面年龄几何,也难辨其招数来处,只身手着实了得,想来只有兄长和阿娘才能与之抗衡。
当下分心,加之进攻急躁,棠溪昭露出破绽,被红傩面一招钩住右肩。
但闻裂帛声响,袄袖霎时被钩破裂成两半,白生生的手臂上现出一条五寸血口,殷红血液溪流般直淌而下。
“阿昭!”
闻予濯眸中冷光乍现,推掌击飞身侧黑衣人,金匕脱手如流星赶月,刺向红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