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火已熄,众人早已各自散去歇息。
棠溪昭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穿上小袄,抽出金鞭,披散着如瀑青丝走到帐外。
冷意扑面,天地银白恍如昼日。
她寻了一处离医营较远的雪地,手腕轻转,破空声响,金鞭震雪,游若惊鸿。
不消多时,棠溪昭被脚步声分了心神——专程挑了营外远处,怎的还是搅扰他人清梦?
待金鞭收束,看清来人,棠溪昭无奈地咬了咬唇,语带调侃,“闻叔终究是年岁长了,醒得这般早。”
闻予濯披着墨色大氅,莹白雪子落于其上,仿佛缀点一层碎月星末。
他像一座沉默的古山缓慢而行,在俏皮春风掠来时,引颤整座山峦,叶浪为其翻涌成海。
“自是不及阿昭年少,这个时辰还在练功。”
好似她作鱼钩,他心甘情愿被勾住,唇角要翘上天,笑得夺人心魂,平日宫宴过街,不知要迷倒多少贵女千金。
笑笑笑,成天就知道笑笑笑,就该弄根布条,将你的嘴给绑住。
不知怎的,棠溪昭脑海中就浮现出这幅画面,莫名心尖颤得更厉害。
越“老”越勾人,是为何解?
待她发神之际,忽觉一股熟悉的暖香落于肩头。
厚重大氅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夜里太过凉寒,莫要染疾”,轻轻收紧系带,又温柔地为她整理发丝。
骨指明晰的修长手指,流连于隐发幽香的青丝,好似舍不尽的亲昵缠绵。
“啪!”
棠溪昭眉尖一蹙,强忍心中悸动,毫不客气拍开他为非作歹的手。
“不劳王爷费心……”
“不愿让我管?”
未见神态失落,反而一副将情愫暗动都收纳眼底的自在模样。
“那往后莫要深夜练功,倘若被晖儿知晓,不知要如何罚你。”
棠溪昭埋着头小声嘟囔,“就你话多……”
“若要继续练功,我便为你束发……”
闻予濯说着,那引人动摇的大掌又伸了过来。
“不必。”
棠溪昭吓得急忙一个后撤步,沾着雪沫的发丝在风中划出慌乱的弧度。
“不练了……我乏了,想回去歇着。”
-
棠溪昭被闻予濯一路“护送”回帐。
几乎是烛火刚燃,她便迅速脱下大氅,塞回闻予濯怀里,正要开口送客,却听“啪嗒”轻响,瘪头瘪脑的虎纹荷包掉落在地。
鼓鼓囊囊一袋,因装得太满,袋口有些松垮,露出内里的糖块。
棠溪昭俯身拾起,“这不是我买的酥糖吗?”
“嗯,是你赠与我的玫瑰酥糖。”
闻予濯笑得眼眸里的星星仿佛要淌出来。
“其味清甜甘美,阿昭要不要尝尝?”
想起糕点铺子的掌柜,将这边塞酥糖夸得神乎其神,棠溪昭不免好奇到底啥味。
不由地捻出一块,另一手将荷包递还给闻予濯。
“阿昭可知,在边塞,玫瑰酥糖并非寻常糖糕。”
闻予濯信手接过,神情忽而现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戏谑。
“……”
棠溪昭轻咬一口酥糖,疑惑地摇了摇头。
“此物以边塞赤玫瑰入饴,‘十蒸十晒’成糖,寓意情意如玫瑰经风霜而色愈艳,如饴糖历熬煮而味愈甘……”
他的声音越发低醇,“是边塞有情之人互赠的信物之一,但求终成眷属,十全十美。”
棠溪昭身形滞愣,险些咬到舌头。
被那双深不见底的幽眸盯了片刻,她呆呆地回过神,沾着糖渣的粉唇几度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阿昭……”
“不是!!”
棠溪昭急促打断,慌慌张张垂眸望地,纤长眼睫低低压着,遮住清亮剔透的双眸,其间汹涌的浪潮也一并掩盖。
“是我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这玫瑰酥糖,竟还有此等寓意……若我知晓……”
“阿昭,”闻予濯忽而开口,面色已恢复往常平静之态,“夜深了,歇息吧。”
棠溪昭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酥糖放到桌案上,悄然闪入屏风之后。
闻予濯暗自松了口气。
堂堂一国摄政王,天子发怒时不曾畏过,刀剑横颈时不曾怕过,万军压城时不曾惧过。
此时此刻,却因一句未知的话语,敲响了退堂鼓。
这糖是赠与他的,也是他“抢”来的。
所以断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怕那句未尽的话,从此成为他愈发卑怯的借口。
“若我知晓,断不会送与你。”
倘若她真的说出口,闻予濯真不知如何是好。
目光落回桌案上的那半块酥糖——被齿印掠碎的玫瑰干瓣,像一截枯红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