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染云,晕开一层冬夜清泠的薄灰。
棠溪昭回到自己帐中,秦碧泱已用过晚膳在榻上安睡。
待她轻手轻脚换完衣裳,又伸出手背,探了探秦碧泱的额头与脸颊,再仔细掖了掖被子,这才踮脚离去。
饥肠辘辘,一路直奔主帐。
但见烛火明亮,珍馐满案,均已布置妥当。
唐怀翊、棠溪晖和裘四早已落座,董信侍立一侧。
闻予濯身旁的空座,自当是留与她的。
“阿昭,今日你同闻叔又遇着什么稀奇事了?”棠溪晖挑眉发问。
分明问的是棠溪昭,答的人却是闻予濯。
只因她此时此刻,嘴里塞了颗肉团子,撑得腮帮子鼓鼓。
拢共听来,不过是城中恶霸讨债,俩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所以,特意召我们前来,就为此事?”
棠溪晖略有不爽。
自裘四来到竺城,两人各自忙东忙西,更无闲空月下论武,雪中烹茗。
想着好不容易大事初定,相约今夜胭脂崖踏雪,共赏梅花,哪里晓得董信急急传话,邀二人共进晚膳。
“并……并非……”
棠溪昭咽下嘴里的饭菜,道出彭顺后来告知的重要消息。
“怪疫”初起之时,茕阁全力探查此事,不少灼女因此染病身亡。
后来茕阁大门倏然紧闭,再无人迹。
彭顺平日里做些苦役活。那日,他同往常一般,挑着新炭送去茕阁。
结完工钱,离出一条街,才发现灼女给他算多了银钱。
彭顺赶忙折返回来,远远瞧见茕阁后门站了一堆黑衣人,手中兵刃仍在滴血。
他顿时心下大骇,惊惶躲入一旁的柴堆。
大气不敢喘,心脏如擂鼓,待那群黑衣人从面前走过,他窥见为首者乃一男一女。
女子身形高挑纤瘦,未看清相貌,而那男子竟是早已消失的渎海坊二坊主!
正是这一夜过后,茕阁便闭门如死阁。
棠溪晖“啪”地搁下银著,剑眉紧锁,面色沉重。
“可那日你我同往探查,阁中既无尸首,亦无打斗的痕迹。”
棠溪昭垂眸默然,她确实想不通此事。
“渎海坊虽与与裘家勾结,”唐怀翊说着,瞥了一眼淡然静坐的裘四,“但总归山高地远,罄州非裘家地界,渎海坊也不过是一群铸铁的工匠,凭何三番五次兴起祸端?”
闻予濯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罄州虽不姓裘,但早已冠了黄姓。”
唐怀翊愕然,“黄炳知州?他不是染病身亡了?”
董信躬身回禀,“黄炳家中有一胞弟,其名黄瑾,现任罄州盐铁司转运使,其次子正是今日欺凌彭家的黄二少,黄鼎。”
帐中陷入一片寂静,唯听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棠溪昭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热汤的吞咽声。
“此前私盐私铁无从查证,也该早些想到,这黄家亦是裘家走狗……王爷,这盘棋走的地界太阔了,若要吃掉这几颗棋子,怕是牵一发动全身。”
唐怀翊语带惋惜,但他事先已摆明自己不蹚这浑水,此刻自然不愿多做盘算。
黄瑾借盐运之便中饱私囊,其利润交由黄鼎发放印子钱,其间所敛,用来供奉裘家和私铸兵武。
而黄炳在罄州官场一手遮天,将种种肮脏勾当尽数包纳。
闻予濯将新添的汤盏放至棠溪昭手边,声音低沉如水,“明日,我亲自去黄府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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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碧泱醒了好一阵儿,正靠着软枕绣小衣,指间缠着若有若无的暖香。
棠溪昭回来时,目光掠过案几上那盏吃了一半的糖梨羹,心中警铃微动。
罄州糖梨羹过分甜腻,裘四早已嘱咐忌食甜荤,还特意列了一份膳食清单。
这几日,棠溪昭谨遵医嘱,严加看管秦碧泱的吃食,断不会许她吃这等甜腻之物。
“阿昭,你快来瞧瞧,我绣的鸳鸯好不好看?”
秦碧泱的面容恢复了血色,不再似那夜苍白。
举着绣绷笑得眼儿弯弯,像极了撒娇的小狐狸。
棠溪昭顺势近前,看着蜜香罗上形态稚拙的俩鸭子,当即点了点头。
“栩栩如生……一瞧便知是你的针脚……”
“哼,”秦碧泱嗔恼地将小衣掷到塌边,佯装不满撇了撇嘴,“你们一个个的,尽会取笑我……”
棠溪昭眸光微凝,“哦?还有谁笑话你了?”
秦碧泱身形一愣,睫毛扑闪扑闪眨得飞快。
“是,是娘亲说的……”
她强装镇定捡起绣绷举在灯前,假意端详,嘴里不忘念念有词,“再添几针蝴蝶还是春燕好呢……”
“这糖梨羹也是秦姨送的?”
“嗯……娘亲怕我馋得慌,就差人送了过来……”秦碧泱小声应道。
棠溪昭倏然闭上双眼,压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她偶尔还会被秦碧泱缠得不行,破例许其咬两口蜜糕。
但知女莫若母,秦姨对自家女儿的招数知根知底,任其百般撒娇,千般胡闹,都不会松懈丝毫。
何况主动送来这一盏甜得发腻的糖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