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唯有一蠢人,敢背地里做出这等蠢事。
酝酿许久,棠溪昭终是无奈地轻声叹息。
“泱儿,我虽不知,你与他这等情爱,孰是孰非……但我始终觉得,既然你能把整颗心许出去,那也便能讨回来,你的心始终该是你自个儿的。”
这般话听得秦碧泱神情落寞,她缓缓埋下头,柔软的小衣被十指绞作一团,方才欢欢喜喜咽下的甜羹,此刻竟在心腔里反出几丝苦涩。
“阿昭……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若未曾亲身体会,是不会明白的……你与一人相遇相知,从此孽根深种,恨海情天想逃却逃不尽,想离却离不脱。眼睛是瞧不清楚的,得需你亲入其中,才能品出何谓爱之深,又何谓恨之切,而此间爱恨,无关是非……”
“我……”
棠溪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搭在膝上的素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我虽不懂你与唐侍郎的情深似海……但我知晓,他让你伤了多少回,又让你落了多少泪。若是人间爱恨,皆需眼泪来掂量深浅,靠伤痛来印证真心,那岂非上天反复劝诫,你的心许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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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绞云絮,碎作白雪沫。
近来因着秦碧泱同住在帐,闻予濯便无法似以往那般随意出入,只日日差人送来饭食糕点。
棠溪昭在榻上磨蹭许久不想起身,但屏风外不时飘来暖粥馨香,加之今日约好上黄家一趟,她只好不情不愿拱起来,潦草洗漱,胡乱扎着松散发辫披在肩头。
待董信前来请人时,她正好咽下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打了个饱嗝。
漫天急雪,马车静候在营外。
车厢内熏香袅袅,闻予濯身着暗蓝锦袍,端坐如钟,正垂眸凝神看着密信。
见棠溪昭钻进车厢,他只抬眸一瞥,递过暖炉,便开始提笔回信。
也不知是安神香缱绻作祟,还是晨起困意未褪,马车在官道上踉踉晃晃,不多时棠溪昭便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歪在软榻上潜入梦乡。
闻予濯将密信交与窗外策马的董信,这才转眸望向榻上之人——长睫若蝶翼,酣睡如猫儿,长辫扎得七扭八歪。
幽深眼眸里流泄出极尽温柔的笑意。
他倾身靠近,动作轻缓,修长指节拢过她的发丝,熟稔得仿佛重复过千百回,细细为她重新梳整。
待董信在车外轻唤时,棠溪昭方悠悠转醒,发觉身上披着一张暖厚的狐裘大氅。
“到了吗?”她一边掀帘一边揉着眼睛,嗓音还狭着刚睡醒的沙哑。
“前头转角便是黄府……”
董信回话之际,瞥见她方才乱柳捆草一般的长辫,现下已齐齐整整,而后又添了句,“王爷在买糖炒栗子。”
棠溪昭抱着狐裘大氅下了马车,香甜热气穿过纷飞斜雪,勾得人馋意渐生。
半锅浑圆饱满的栗子在黑砂中翻滚,咧开的壳缝被烤得微微翘卷,露出一线暖融融的酥黄栗肉。
大铁铲与锅底相触的沙沙声里,焦甜热香四溢而散。
那道高阔的暗蓝背影,静静立在小摊前,与周遭的俗世烟火格格不入。
“闻叔今儿真是好兴致,舍得为这孩童口食驻足。”
棠溪昭话带戏谑,顺手将大氅丢还在他怀里。
闻予濯眉眼含笑,没有当即应话,披上大氅之际,除却包裹而来的余温,还能嗅到几缕清淡幽香。
仅是这残留的几丝几缕,也足够他蜷指流连。
“哟,闻叔发什么呆呢,自己点的糖炒栗子不要了?”
棠溪昭单臂抱着两大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伸手在闻予濯面前晃了晃。
“本就是给你买的。”
闻予濯忽又想到什么,见她剥了一颗丢到嘴里,眼底荡漾着细碎春光般的朗朗笑意。
“横竖你向来都馋这些孩童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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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镶着亮闪闪的鎏金铜钉,翡翠雕造的“黄府”匾额悬于门楣,琉璃覆瓦,院墙高耸,盆景无数,金狮镇街。
料是见惯了康都各大名公世家的华贵府邸,见了这番奢靡阵仗,也要啧叹两声。
董信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音尚未落,门内已传来嚣张喝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惊扰二爷养伤!”
大门洞开,现出一张目露鄙夷的猴脸,不等对方表明来意,便不耐烦地挥手催赶。
“去去去!有事无事都不必启奏,二爷养伤养得正躁呢!”
“启奏?”闻予濯眸色骤沉,“黄府何时成了需要启奏的宫阙?”
董信得了主子眼风示意,旋身抬脚猛踹。
“砰!”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被蹬开,看门小厮如断线纸鸢跌出几步远,随即连滚带爬跑去前厅。
“二爷!二爷!有人闯府!”
猴脸嘶喊着进去“通报”时,二十余名护院的彪形大汉将闯门而入的三人团团围住……
黄鼎整颗头被纱布横三竖四裹得严实,只露出肿胀青紫的眼缝,大摇大摆带着一帮持剑抡斧的打手,气势汹汹赶到门口。
只见满地躺着自己的护院大汉和几颗栗子,再一抬眼——嚯!这不正是昨日伤了他的奸夫□□嘛!
“不知死活!本少爷没去找你们麻……”
猝不及防脚底打滑,幸得被手下及时扶住。
低头一瞧——嚯!是颗栗子!
棠溪昭神情甚是愉悦,漫不经心倚于廊柱,手心里抛耍着温热的糖炒栗子。
“糖渍黏手,当心弄脏袖子。”闻予濯柔声劝道。
见这俩人寻衅滋事还有空郎情妾意,黄鼎纱布下的脸皮剧烈抽搐,眼缝里射出怨毒的狠光,不顾右脸疼痛撕扯,发出鬼叱一般的尖啸。
“给爷杀!男的剁了喂狗!女的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