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琅骨先生已验看过药库,其中所囤,多数确为化解‘跗骨香痴’常用的辅药。”
董信心下忐忑带着裘四来复命。
虽说一路无事将人带来,但未觉通传便直入药库于礼不合。
都不及他掰扯两句,性子清冷的琅骨圣手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瑾,莫非是你府上有高人未卜先知,早算到竺城有此一劫,才特意囤下这些救命药材。”
闻予濯眸中寒意骤凝。
相较官银贪墨,这等趁灾囤药、视民命如草芥的行径,更令他怒意翻涌。
“微臣,微臣……”
黄瑾额上青筋跳动,眼珠急转,全然搜肠刮肚欲寻托词的热锅蚂蚁。
“约莫是渎海坊的‘神医’,给了他们解药方子。”
裘四淡然开口,“方才查验药材,有一布袋角上沾了绡香使的鳞粉。”
“王爷!冤枉啊!这什么使,什么鳞粉,微臣闻所未闻,一概不知啊!请王爷明察!”
“我看你是‘使’到临头还敢狡辩,”棠溪昭冷笑,“渎海坊中搜出来的那些证据,莫说坐实你们黄家的罪名,便是顺藤摸瓜,也能将康都那位幕后主使,都给通通抖落出来!”
此言一出,黄家父子浑身剧震,在极度的惊骇中仓惶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
棠溪昭乘势逼近,“我劝你们,趁早断了侥幸心理,坦白招供,早些认罪,或可争得一线生机。倘若再敢负隅顽抗,装傻充愣,便是神仙也难救!”
“我认!我全都认!”
黄鼎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四肢并用扑到闻予濯脚下。
“王爷王爷,渎海坊的勾当,都是大伯一手操持,与我们无关啊!我们……我们只是一时糊涂,贪了些税银,其余诸事,真真不知情啊!”
话音未落,黄瑾“咚”地一声磕了个结实的响头。
“王爷!是微臣鬼迷心窍贪了官墨,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治罪!”
“如此说来,你们与渎海坊,并无瓜葛?”
听不出波澜的低沉嗓音,仿如巨石压顶。
“见,只见过一面,”黄瑾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
“是,是微臣那不知死活的大哥,领着渎海坊的人,将那些药材运入府中密藏,臣与犬子,未敢沾手……”
棠溪昭心念一转,迅速追问,“渎海坊都来了些什么人?”
“是灼女!”
刹那间,满室皆寂,众人脸色骤变,就连裘四面上都显出一丝惊异。
黄鼎急于表现,几扭几扭爬到怔住的棠溪昭面前。
“那日来了不少人,都是男子,但领头的是个蒙面女子,身量高挑。我还以为是渎海坊那位神出鬼没的坊主,后来……后来无意中瞥见了她的腰牌……”
见棠溪昭还未缓过神,闻予濯代她问道,“你如何认得那是灼女信物?”
“我,我之前上彭家要债,有两回就是被灼女给拦下了……”
“那你……”棠溪昭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紧握,“可看清了牌面上刻的字号?”
“这……这倒没有,我只隐约瞧见了一个‘茕’字。”
-
新点的风灯映亮匾上“茕阁”二字。
徐叔收回点灯的长篙,小心翼翼从梯子顶端往下挪。
衣袂带风的微响,掠过淡墨一般的浅浅夜色。
一道身影忽闪而至,出手如电,不动声色扶稳了打颤的梯脚。
袖口绒毛翻卷,腕底下的朱红胎记忽隐忽现。
“诶!露丫头,”徐叔眯着眼看清来人,乐呵一笑,“瑞婶正烧着菜呢,你这个时辰往哪儿去?”
宋云露敛下心中忧虑,嘴角牵起淡淡笑意。
“往颐安堂走一遭,小翦那妮子又琢磨了新药膳,说是养身补气,邀了我好几回,实在不好再推却。”
“那成,”徐叔了然点点头,“我让瑞婶给你留着菜。”
李翦的药膳,味道之“奇”,堪称一绝。
阁中灼女无不退避三舍,唯有李珈跟失了味觉似的,直呼良药可口。
徐叔颤巍巍下着梯子,灯影昏黄,映照在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晃出几茎乍眼的白——是天上垂落的霜雪,或是人间匆匆的痕迹。
宋云露顿觉鼻尖发酸,眼眶泛起了红。
她慌忙垂首,理了理心绪,方嘱咐道,“徐叔,往后这种活儿,吩咐蓝阶的那些妮子便是,她们整日窜天遁地,也不差这点力气。”
徐叔只笑着应和两声,神情分明是未曾听进心里去。
宋云露心知此刻不是絮叨之时,只得暂将忧虑按下,匆匆离了茕阁,直奔闻府。
李翦相邀药膳,确有其事。
可她岂会如李珈那般,傻兮兮往嘴里塞那等“毒物”。
此去闻府,寻的也并非闻府中人。
原是方才得了消息,裘家似有异动,需得速与骠骑将军商议对策。
谁料,赶去闻府,那门房小厮一见她的面容,惊得盯了好一会儿才进去通报。
引路途中,路上又遇到个豆蔻年岁的小婢,隔了几步远就脆生生朝她喊。
“霜儿姐,你几时跑到外头去了,元兰她们等……”
待宋云露走近,那小婢子霎时掩口收声,瞪圆了杏眼,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旋即如见鬼般跑开了。
领路的小厮连连躬身告罪,宋云露心下疑云顿生,无闲旁生枝节,只好默然不语。
直至踏入庭园,谜底才不揭自开。
芽芽挥舞着一柄小巧木剑,一招一式仿得有模有样。唐乐羽正在一旁指点。
不远处的水榭亭中,有一婢女俯身布着茶点。
宋云露凝眸望去,心中猛地一悸,脚下不由自主凑前几步,将那女子的样貌瞧个真切——
竟与自己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