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教诲”多次,若她调皮捣蛋做了错事,仙人就会将她变成天天在泥里打滚的小猪猡。
那男童还是不说话,两手比划得更快。
棠溪昭心中打鼓,愈发认定这“小仙人”非要惩罚自己这偷枣儿的行径。
心下一慌,便害怕地往更高处的枝桠缩去,细碎的树叶簌簌作响,仿佛也在替她告饶。
男童见她这般行事,两眼霎时瞪得滚圆,转身就跑得没影儿。
侥幸逃过变猪之罚,棠溪昭拍拍胸口,顺了顺气,谁料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她只觉身子一空,天地倒转,直直朝下坠去。
风声呼啸擦耳而过,再睁眼时,已被双眉倒竖的阿娘接在怀里。
不待棠溪昭怯怯地唤一声,李江花利落地将她往地上一撂,扬手就是“啪啪”几掌,拍得她屁股生疼。
后来,棠溪昭才知道,那小男童并非“仙人”,而是乌衣堂的少堂主。
他同父母一般生来便不能言,那日种种比划,也并非有意吓唬,原是见她爬得太高,担心摔下来。
兄长听闻此事,笑得前仰后合,直揪着她的脸颊,说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臊得棠溪昭好些日子都心绪难安,不敢再跟着父亲往乌衣堂去了。
直到那一日。
棠溪昭捧着半袋熟透的桃儿,路过巷口时,恰好撞见几个半大的孩童,推搡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那股同李江花如出一辙,路见不平的悍气“腾”地冒出。
小腿迈得飞快冲上前,手臂一抡就是一颗飞桃暗器,正中一个小胖娃的后心。
那胖娃“唉哟”一声吃痛转身,见是个粉颊白润的女娃娃,羞恼更甚,于是招呼上他的同伙,龇牙咧嘴朝她扑来。
棠溪昭不慌不忙,又连掷好几颗,逼得他们纷纷左躲右闪。
趁此机会,她急忙朝那瘦弱身影挥手,示意他快跑。
自己则朝那胖娃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挑衅地甩下一句,“大坏猪!有本事来抓我呀!”
说罢,扭身便跑,似一尾灵巧的鱼,倏地溜出几步远。
恼羞成怒的顽童们,吵吵囔囔地追“鱼”去了。
而巷角的阴影里,获救的小哑巴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
至此,小哑巴便成了她的“小尾巴”。
但凡有她要来乌衣堂的信儿,他早早就搬出木梯,稳稳地驾在歪脖枣树下。
自己则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两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等。
像一座沉默而矮小的雕像,可那份翘首以盼的雀跃,仿佛合着枣叶翩飞的声律,也在一同窸窣喧响。
棠溪昭领着小哑巴上天窜地,逍遥自在。
爬树摘果,下水摸鱼,追猫逗犬,将孩童的乐趣尝了个遍。
玄氏夫妇见一向憋闷屋中的儿子,脸上竟现出几分鲜活的光彩,心下自是万般宽慰。
玄姨本就对这活泼灵动的女娃喜爱得紧,于是得闲便亲手缝了一个斜挎的小荷包。
用的缎面并非上乘,但绣纹针脚细密,棠溪昭极是高兴,日日戴着,装上一些珍爱的零碎玩意儿,蹦蹦跳跳耍得欢快无边。
忽有一日。
小哑巴哭哭啼啼来茕阁找她,跟在他身后的玄姨,脸色也是青灰的,眉宇间拢着一股散不开的愁。
大人们在炎房议事,门关得紧紧的。
她就带着小哑巴玩泥人,两人弄得满身满脸的泥点,真像在泥潭里打过滚似的。
棠溪昭想着他平日里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十分认真捏了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塞到他手里。
“喏,给你当护身符。带着它,保管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哑巴捧着不成形的泥老虎,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挤出一点笑容。
眼睛里好似星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她,反倒叫她莫名有些心虚。
正是这时,炎房的门倏然被拉开。
玄叔满面涨红地冲出来,二话不说,抱起小哑巴便要走。
泥老虎“啪叽”一声落在地上摔回原形。
小哑巴像被惊到的幼兽,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荷包。
大颗大颗的泪珠断线似的直往下掉。
玄姨赶上来,红着眼眶掰他的手指,还连着拍了好几下他的手背。
可他攥得那样紧,指节都在发白,仿佛攥住救命稻草那般,死活不愿松手。
“呲啦——”
缎带应声而断。
小哑巴被父亲强行抱走,哭声凄厉得像折翅的雏鸟,手里紧握着那半截扯烂的荷包。
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茕阁大门。
棠溪昭心口一抽,急忙追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天旋地转。
乌衣堂的庭院尸体横陈,鲜血汩汩淌过青砖地,汇成一道道蜿蜒的猩红溪流。
玄叔和玄姨倒在一处,身下漫出一大片浓稠的,静幽幽的诡艳血泊。
“昭昭!”
她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寒光如电,倏然一闪!
那颗小小的头颅,霎时离颈而飞,在她震骇的目光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落向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