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濯从来不信神鬼佛仙。
他道人间路,只有人才走得明白。
但如今,他的心腔里一直回荡着脆弱而虔诚的祈祷。
上天…诸佛…过往神明…无论何物,哪怕魑魅魍魉……
如我一愿。
全然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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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炷香后,厢房门被再次推开,惊扰了一室静默。
董信推着双手紧缚铁链的玄川进来,他腕间红痕十分乍眼,长发凌乱地覆住脸,唯有一双眼睛,在踏入房内的瞬间,便直直望向床榻。
灼灼目光仿佛能烧穿屏风,看清里面生死未卜的人。
甚至未曾瞧一眼屋中其他人,两步并作三步绕过屏风,铁链哗啦作响。
闻予濯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但身形未动,没有阻拦。
玄川扑到塌边,看着棠溪昭血色尽失的脸庞,微弱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吐息,晦暗的恨意,自他的眼底便霎时翻腾,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沾着泥灰的手指动了动,但终究只是蜷缩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很快便渗出了血。
“……伤口附近,”他终于开口,沙哑得像吞了满喉碎瓷,“是否有一颗红痣?”
冯萍急忙点头,“是,是有一颗,在伤口下方寸许。”
如此,玄川便已了然。
“是‘同心锁’,”声音忽而又低得像叹息,“原是一对子母双生蛊,母蛊霸道,可强行调节并催发阴阳剧毒,令其共生互激,毒性倍增,她如今体内种下的,便是母蛊……”
“难怪!”廖准恍然明悟,“既有母蛊,必有子蛊,又当何解?”
玄川抬起头,视线透过发隙,刺向沉默如山的闻予濯。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仿有金铁交鸣声爆开。
“解此蛊毒,需找到承载子蛊之人,再辅以对应解药分别化解阴阳之毒。但……”
“但是什么?”廖准上前一步急问道。
玄川脸上闪过一丝近乎自虐的复杂。
“但是,种下子蛊的宿主,必得是元阳未泄的童子之身。否则,蛊毒非但无法疏导,反而会瞬间逆噬,引蛊者和中蛊者便会……五脏六腑,顷刻俱焚。”
此言一出,廖准愣了愣,而后僵板的肩头便松懈下来,暗暗吁出一口长气。
他的目光染了些许轻快,下意识望向闻予濯,只无声叹这闻家独苗儿,幸好是个冰清玉洁的主儿。
于旁人或是难路,于他,倒正是抢住了这一线生机。
廖准细微的神色变化,恰好落入冯萍的眼里。
她心下不免生了猜想,惶惶偷觑了一眼那道贵气疏离的背影。
这样手握无上权柄的人物,按说该是珠环翠绕,姬妾成群。
都城之于他的传闻——或赞他枢机尽握,或惧他笑里藏刀,亦有人恨他铁腕雷霆,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竟坐实不了一桩关乎床笫间的香艳绮闻。
世间……竟真有这般位极人臣却片叶不沾的男子?
冯萍只觉心口一悸,荡得神思发乱,双颊即刻染红,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子蛊在何处?”闻予濯依旧无波无澜。
玄川神情古怪地笑了笑,“锁翘关地势诡奇,多寒崖热泉,子蛊便栖在热泉之上的绝壁……取蛊不难,难的是药引。”
他语带讥诮,倒有七分嘲的是自己。
“是何等稀奇药材?”廖准问道,“莫非生在鬼泣谷那般险处?”
“药引……需是子蛊宿主的‘活血’。”
玄川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要敲响对方的退堂鼓。
“母蛊伤在何处,活血,便取于子蛊宿主的……同一处脏腑肌骨。”
最后四字,他刻意咬牙说得极重,脸上隐约现出残忍的快意。
廖准神色骤变,失声惊呼,“那,那岂不是……要取心头活血?!”
他猛地转向闻予濯,“王爷!万万不可!且不论此法真假凶险,他……他说的话岂可尽信?若存心诓骗,或是这子蛊另有诡异……”
闻予濯略抬了抬手,一个眼神便将廖准的未尽之言,通通压回了喉底。
面色静得近乎漠然,好似剜心取血这等酷烈之事,不过是剪烛芯,修花枝一般的琐屑日常。
他只看着玄川,声线平稳得像一片冻湖。
“依你所言,取此活血,便可救下阿昭?”
玄川布满血丝的眼底,激荡着嫉妒、不甘、痛恨,还有一种深切的自我厌弃。
尽数化作一声短促的嗤笑。
“无他……只是往后,母蛊宿主所痛,子蛊宿主便感同身受,如影随形,至死方休……却不知金尊玉贵的摄政王……可能忍得?”
闻予濯听了,竟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
笑意极淡,却如冰面裂出几隙缱绻春光。
他垂眸,目光柔得似云絮,落在棠溪昭毫无生气的脸庞。
再开口时,语气坚定,听不出半分勉强惧意,反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安然,甚至还有一丝期盼已久的庆幸。
“能与阿昭伤痛相牵,生死相系……实乃我之所幸,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