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瓦朽木参差着,好似一张獠牙错落的嘴,贪婪地往里吞吸,雪沫打着旋儿灌进来,地面、桌案、床榻,乃至黑漆的炭盆里,都覆了一层清凛的莹白。
仅一刹那,闻予濯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他一个箭步扑到塌前,只见棠溪昭散在枕上的墨发,露在被褥外的脸容和脖颈,都缀着细碎晶莹的雪粒。
冷凄凄的雪光,从那道豁口映落,浸染着她的身躯。
像一场悄寂的雪葬。
他迅速抬手,碰到她的肌肤时,动作却又轻柔,拂去那些雪粒。
董信见此情景,心下骇然,立刻抱拳急声道,“属下这就去寻廖太医。”,便速速离了厢房。
闻予濯方才进门后的怒气,如遭一盆冷水当头浇洒,“嗤啦”熄了个干净,现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湿漉漉的惊惧侵蚀着。
他一把掀开那床吸饱了寒气的被褥,解下自己的大氅,将棠溪昭从头到脚裹紧,再稳稳抱了起来。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青丝冷凉,蹭在颈侧,好似银针一般,刺入一股混着恐慌的寒意,从胸膛迅速漫向四肢百骸。
他强压住心头这股寒意,转身大步流星,冲回地字号厢房。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于床榻,而后急急拨弄炭火,添了数块新炭。
再回身坐到榻上,甩开大氅,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一手扯开自己的玄色寝衣,另一手拉过尚还温热的被褥,严严实实裹住两人的身躯。
像一块柔软的冰铁,贴在他乱如擂鼓的炽热胸膛。
闻予濯搓热双手,捂住她僵白的脸庞,试图渡过去一些热温。
他重复着动作,一遍又一遍,掌心搓得似要滚烫冒火。
棠溪昭的身躯却依然冰凉而安静。
仿佛三魂七魄已被风卷出那破瓦豁口,散入茫茫无际的天地。
留在他怀里的,只剩一具白生生的玉雕。
“阿昭……”
嘶哑的呼唤,极轻,极低。
“慢些,你走慢些,黄泉路冷,奈何桥长……你等等我,无论是何处,我总要去寻你的……你再等等我……”
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作无尽的酸楚,灼得他眼眶发疼。
捧住她脸庞的双手,微微发着颤。
他缓慢地低下头,轻轻地,印上那两片枯凉而苍白的唇瓣。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落在棠溪昭的眉心。
而后,第二滴,第三滴……断线珠子般不受控地滑下,落在她的眼睑、鼻梁和颊侧,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闻予濯闭着眼,几乎溺毙在无声诀别的亲吻之中,久久不愿,也无法离开。
因而,未曾瞧见那一直静伏的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砰——!”
厢房门猛地被踹开,三道人影齐齐闯入。
棠溪晖一见里头此番光景,当即目眦欲裂,高声暴喝,“闻予濯!你这混账!放开我妹妹!”
说话间,已五指成爪,身形如电,狭着凌厉劲风,直扑床榻。
“晖公子!不可!”
紧随其后的董信见状,立即闪身上前,欲将其阻拦。
“滚!”
棠溪晖正是盛怒勃发,手臂一振,董信硬生生被震开,直直踉跄后退数步。
提着药箱的廖准赶忙上前扶住,急得直跺脚,劝喊的声音也变了调。
“造孽啊!晖公子!莫要冲动!”
棠溪晖哪里听得进去,脚步丝毫不停,猛虎一般冲到塌边。
闻予濯却不曾躲闪,只离了那双冷唇,痴缠而温柔的目光流连在棠溪昭安静的面容上。
眼看那鹰爪五指便要扣住他的肩头——
“雨……”
飘忽的,仿佛梦呓般的轻音,细若游丝地,钻入两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屋外,风雪咆哮,吞噬万物。
棠溪晖因内力精深,耳力远超常人,听得这细微之声,身形猛地滞住。
闻予濯离得近,唇间尚才离出寸许。
他害怕得很,害怕是幻听,于是慌急抬头,与棠溪晖目光相接。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望到了不敢置信的颤光。
闻予濯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口狂跳的冲动,再度垂眸,视线牢牢锁于那两片苍白的唇瓣。
厢房里的一切仿佛都凝住了。
近似等候判决的几息——方才被轻柔吻过的双唇,再一次,缓缓翕动。
轻细得像最后一缕烟,却真真切切飘出了话音。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