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都深冬的雪,总是绵密而沉默,一夜便足以将天地糊得白透。
曜灵苑里,老梅枝丫覆着厚厚的旧雪,被廊下来来往往的人影惊扰,簌簌地往下坠着。
元霜立在阶前,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比甲,手里捻着帕子指挥得不停。
“诶,我说话都当耳旁风是不是?那个——就那个缠枝纹的漆盒,给我仔细着!全康国就这一件,磕了角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她手指一转,又指向另一个正摆玉器的。
“那个往里挪,再往里挪些,靠窗太近,风雪扑进来激着了怎么好?”
婢女捧着一叠新裁的衣裳从回廊那头过来,元霜一把接过,翻了翻,眉头微蹙,转手递给身后的元莺。
“这些放东次间的橱柜里去……还有之前那些个做好的,都搬这边来,别搁在西厢受潮。”
转头见元兰倚着廊柱,正在逗弄檐下挂着的画眉,懒洋洋的没个正形。
元霜几步过去,扬手作势要打,元兰一缩脖子,嘻嘻笑着躲开。
“你这小蹄子,懒骨头又犯了?”
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压低了声儿,却压不住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弧度。
“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屋里头那位主子,眼皮子浅了深了,都该咱们伺候的,你还敢在这儿躲闲?”
元兰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元霜望了望内室,眸光微动,旋即又垂下眼,继续指使人搬这搬那,只是脚步放得更轻,嗓音也压得低了些。
棠溪昭终究是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她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眼睫眨了好几回,怔怔地愣了会儿神。
昨夜那一幕幕才渐渐从混沌里浮上来。
金鞭的呼啸,闷沉的鞭声,还有那道骤然挡在身前的身影,挟着熟悉的香气。
闻府。
她跟着他,回了闻府。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棠溪昭的睡意便通通散去。
自己的金鞭抽人有多疼,阿娘那一鞭又用了多狠的力道,她比谁都清楚。
她猛地坐起,掀开床幔,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元霜,元霜……”
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倏地停住。
元霜听见这一声唤,先是一顿,随即扯过身旁的元莺。
“快去小厨房,把先前备下的糕点和杏仁茶都热一热端来。”
说完才挑起帘子,不紧不慢进了内室。
“小祖宗,可算是醒了……再睡下去,只怕这天色见晚,满府的灯笼都盼着您睁眼呢。”
棠溪昭没理会她的揶揄,只望着她,声音很轻,但听得出其间紧张之意。
“……廖太医可来过了?”
元霜拉开橱柜,嘴角微微一撇,分不清是笑还是嘲。
“哟,这会子倒长出良心来,知道心疼人了?”
她对着满橱花花绿绿的新衣裳,像是早有预谋的,径直挑了件月白色的袄子出来,拿在手里抖了抖,像抖着一捧软软的云。
“早来过了。在书斋里磨蹭半个时辰,被王爷轰了出来。”
她边说边走向床榻,将袄子展开,伺候棠溪昭起身。
“他如今在府里苍蝇似的乱窜呢,东看看西瞧瞧,只差没进您这曜灵苑。”
话音才落,珠帘被猛地撞开,元荷抱着一大束金花茶,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丝上还沾着几点雪沫子。
“霜姐姐,霜姐……仙株……”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瞧见榻边站着的棠溪昭,顿时僵住,脸上腾地红了,慌忙欠身行礼。
“昭……昭姑娘好……”
元霜斜睨了她一眼,“真是该好好教教你们规矩了。如今这曜灵苑,可容不得你冒冒失失地闯。还当没主子似的,这般没个分寸。”
元荷年纪小经不住吓,当即被唬得身子一颤,抱着花枝便要跪下去。
棠溪昭连忙抬手虚虚一拦,“诶——不必,站着,站着就好……”
她望向元霜,目光里带着些无奈。
“你又何苦使这派头?这曜灵苑,到底是闻家的,我待会儿便要走的。”
元霜正为她整理衣襟的手,倏然一顿。
随即,那双手攥住衣襟两边,狠狠往下一扽。
看着好似在整理衣角褶皱,力道却重得像在置气。
手指翻飞为她扣着领口的盘扣,一枚,两枚,三枚,动作利落得带着狠劲。
嘴里的话,向来是不饶人的。
“你自是那潇洒江湖客,从不着落,从不回头便是。”
她眼皮也不抬,只话里藏针,根根刺人。
“白白浪费我们这些奴才的心思,大清早就为你忙前忙后,搬的搬,摆的摆,只差没把这曜灵苑翻过来重新盖一回。你是恣意得很,铁了心要走,那便快些走,莫在这里碍我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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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府的待客之道,几时有赶人走的?”
修长的手指掀开帐幔与珠帘,成串的琉璃珠撞出一阵细碎清响。
闻予濯今日身穿一袭月白袍子,花纹样式与棠溪昭身上的别无二致。
元霜见了,赶忙拉着元荷行礼,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外头那些人真是没规矩的,主子来了也不知叫唤一声。”
她向来是无心的抱怨,只图一句嘴上的痛快。
却不料这回被闻予濯拿捏着发作了。
“那你倒说说,闻府的规矩,几时有‘逐客’这一条?”
他声音不高,仍是往常语气,眸子沉沉的,明喜暗怒都纳在两汪深不见底的幽黑之中。
元霜垂着眼,恭敬应道,“王爷教训得是,奴婢失言。”
闻予濯没有后话,内室静了下来,元荷哪里晓得这二人的算计,只心口一个劲咯噔不停,慌得手心冒汗。
棠溪昭倒也瞧了个明白,这一主一仆串通着搭戏,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才不愿将计就计,只装傻充愣。
“不怪元霜,是我自己要走的。闻府这般高门府邸,我一介小民,再多叨扰,只怕要折了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