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霜听了,嘴角一撇,白眼要翻到天灵盖上去。
只差倒豆子似的将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也不晓得从前是哪位小祖宗,骑在主子头上称霸全府,把下人们支使得团团转……
如今倒装起生分来了!
闻予濯没有接腔,浓密的睫影静静掩着,仿佛倦蝶敛翅,将他本就难辨的思绪掩得更深。
沉默片刻,他拂袖转身。
“现下午膳已备好,”他背对着她,嗓音比方才略低几分,“你若执意要走,便吃了这顿饭,让廖准为你把一回脉,再离府……也不迟。”
说罢,他便掀了帘子,径自离去,背影竟莫名现出几许寂然。
元荷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抱着花枝凑过来。
“霜姐姐……仙株楼掌柜特意送来的金花茶,说是千金一株呢,整个康国现下就这么两株,你说摆在哪里好?”
眼圈泛红的元霜霍然转过脸,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总算找着了出口,瞪着那开得金灿灿的花枝,恨不得两口嚼碎了。
“摆摆摆,还有什么好摆的!这曜灵苑是什么煞星恶鬼待的地界不成?左右是被人千嫌万嫌,一刻也不肯多待的!还摆这些劳什子作甚!都给我丢了去!丢得远远的!”
棠溪昭立在原地,像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四肢僵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元霜却不愿搭理她,径自背过身去了。
正是这般凝滞时刻,外头陡然传来几声尖利惊喊,伴随着沉重骇人的闷响。
“王爷!”
“王爷!!”
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像热锅倒冷油一样溅开。
棠溪昭浑身一震,都来不及细想,两条腿便已迅速迈了出去。
三两步冲到院子里——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小厮婢女们各个惊惶无措。
人群中央,紫檀木架子斜倒在地,木料非常沉实,落地时砸到阶前青砖,生生磕出一个缺口。
四个小厮面如土色呆在一旁,其中一个双腿打颤如筛糠,几乎要跪下去。
架子被众人合力扶起。
闻予濯半蹲在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垂在身侧,额上布着汗珠。
一片刺目的殷红从月白的袍子洇开,浸透了半边脊背。
棠溪昭乍眼便看到这番景象,心口霎时砰砰狂跳,仿佛随时要撞出喉咙。
她几步抢上前急喊道,“快!去将廖太医找来!快!”
话音未落她已蹲下身想要扶他,伸出的手却又悬在半空不敢动作。
她只觉喉头发紧,那句“我要走的”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她再也说不出口。
康都的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那片晕开的红,落在她轻颤的指间,落在那架倾倒的紫檀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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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准觉得自己今日着实是犯了太岁。
原本在园子里逗猫逗得好好的,那只玳瑁懒洋洋翻着肚皮,他正拿根枯草逗弄它软乎乎的爪子。
结果元荷火急火燎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劈头就是一句。
“廖太医快请去看看!王爷被架子砸了!”
他吓得枯草一丢,拎起药箱就跑,一路跑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两口子又作天作地闹什么呢?昨儿个那鞭伤还不够瞧的?非得整出点新花样来才舒坦?
结果一进曜灵苑,看见那月白袍子上晕开的大片血红,他那些腹诽登时就咽了回去——这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等闻予濯褪了衣裳,廖准瞧着今早才细细诊治过的鞭伤,如今边缘又裂开,血珠子往外渗着。
旁边一道新添的紫青,乌沉沉的,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跟开染坊似的。
他嘴角抽了抽,一面净手,一面拿眼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棠溪昭立在榻边,垂着眼,纤睫密密地覆下来,嘴角抿得有些紧。
廖准心道,得,这位小祖宗今儿怕是又钻了牛角尖。
侍立一旁的元霜,那股子气鼓鼓的劲儿还没消。
眼皮子都不往棠溪昭那边抬,只盯着自家主子背上的伤,眉头拧得死紧。
董信呢,倒是一副见惯了的模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无药可救。
廖准心里有了数,清了清嗓子,拈起银针,慢悠悠地开口。
“我早上才看过的,好歹血是止住了。怎的王爷今日这般触霉头,伤都要伤在同一处?这百来斤的架子,旁人躲都躲不及,怎么偏生就往您背上招呼?”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余光却往棠溪昭那边瞟。
棠溪昭本就因昨夜之事自责,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只默默将手边的药瓶往前递了递。
元霜倒是得了出气口,憋了半晌的话总算有了去处。
她忙接口道,“谁让咱主子是个劳心费神的命,又是位顶顶好客、顶顶知礼数的贵人呢?吃顿饭都要亲自过来请的,好端端的,平白要过这一趟,才挨了这顿砸!那可是小叶紫檀的实心架子,百来斤重,四个小厮抬着都吃力……”
她越说越气,声儿也拔高了些。
“这要砸在头上,指不定就成了天天吃鼻涕虫的大傻子!改明儿我真该去庙里拜拜,求菩萨开开眼,保佑我们王爷往后少往那架子底下钻!”
董信眼皮一跳,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太什么来着?他一时找不着词儿,这话要是搁在别家王府,元霜早就该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搁在他们府里——
廖准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是何人?太医院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子,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以闻予濯的身手和观察入微的性子,走在院里,哪有叫死架子砸着的时候?
除非——他有意为之。
廖准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嘴角微微一抽,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么,一把年纪了,倒学会使苦肉计了。
昨儿替人挨了一鞭,今儿故意往架子底下钻,生怕那傻丫头心里头好受了?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知,哼哼一笑。
“那倒是,得亏王爷还是有金光护体的。万幸万幸啊,没砸着脑袋,这要是砸坏了,咱们这一屋子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去。”
说着,他觑了眼棠溪昭,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可惜我不得王爷青睐,那园子就在渊渟斋旁边,王爷路过都不知会我一声。若是知会了我,跟着一道来,没准儿还能替王爷挡上一挡,也不至于伤上加伤……”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叫人心里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