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昭终是答应在闻府小住些时日。
向来肃静的闻府,忽而添了几分热闹活气。
元霜领着一众婢女小厮,将曜灵苑捯饬得满满当当。
各式摆置器具、新奇物件、绫罗绸缎,比置办嫁妆还要隆重。
她自个儿只当个乖巧娃娃,任元霜摆布,新制的衣裳一套套上身,钗环珠玉轮番往头上比划。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被放过。
谁料坐下不到片刻,元兰便来传话,说有位“威风客”到了,王爷吩咐在枕烟馆接见。
棠溪昭赶到枕烟馆外间时,还不及掀起门帘,便有一团白影猛然窜出,直直将她扑倒在地。
“哎呀,福……福福……”
那雪绒团子似的老虎,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脖颈里拱,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黏人孩童撒娇一般。
“诶,你这小胖子!都胖成坨了,还压着我妹妹!”
棠溪晖连忙掀帘冲出,一把揪住福福的后颈皮往后拽。
雪团子却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四只爪子牢牢扒在地上不肯挪动,摆明了要故意较劲。
棠溪昭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仔细端详许久不见的小老虎。
几个月前还能抱在怀里的小秤砣,如今立起来,约莫有她半个人高了。
浑身滚圆,像发酵过头的白面馒头。
碧蓝的眼珠水汪汪地盯着她,透着股委屈劲儿。
“阿露她们喂的什么?怎的长这样快。”
棠溪昭伸手揉揉虎脑袋,福福享受地眯起眼,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发出一长串舒服的呼噜声。
“哼,谁晓得……”
棠溪晖转身替自家妹妹掀起帘子。
“这小胖子一从后山回来,我就偷偷给你带来了,险些被阿娘撞见,得亏阿露打掩护。”
“不光长了肉,脑子也算灵光,倒还认得人。”
低醇的嗓音从窗边传来。
闻予濯垂着眼眸,指间摩挲一枚莹白棋子。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是贬。
福福却像是听懂了。
圆滚滚的身子一扭,慢吞吞挪到闻予濯座位边,伸出毛茸茸的虎爪扒拉,玉色棋罐倾倒而翻,大半的棋子洒落在案。
“福福真棒!”
棠溪晖拍手叫好,笑得肩膀直抖。
这厢福福得意洋洋甩着尾巴,棠溪昭却又被一团影子扑了个满怀。
秦碧泱一头埋进她的胸口,狐狸眼儿弯成了月牙。
“昭昭,昭昭,我的好阿昭,这么些时日不见,好生想得慌。”
脸上的笑容还未收尽,又忽然想起什么,忙松开手,轻轻按在她的心口。
“我听他们说,你在路上受了重伤,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可还疼?”
“早就不疼了,你莫担心。”
棠溪昭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性地晃了晃。
“啊……咦……娘……娘亲……”
奶声奶气的呼唤,免不得叫众人齐齐投去目光。
棠溪昭顺着声音望去,这才注意到今儿的枕烟馆着实热闹。
窗边的棋案旁,闻予濯和唐怀翊正凝神对弈。
唐乐羽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娃娃头戴大红绒帽,两只短短的小手,朝秦碧泱的方向伸着,不停唤着娘亲。
“宝儿乖,娘亲抱。”
秦碧泱将女儿接进怀里,凑到棠溪昭近前。
“宝儿,这是你干娘……等你长大了,就和干娘学武功好不好?争取有朝一日也像她一般,做个潇洒如风的大侠。”
棠溪昭忍不住很轻地捏了捏娃娃肥嘟嘟的脸蛋。
“先前那怪病可大好了?”
宝儿也不怕生,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盯着她,咯咯笑着,露出两颗米粒似的乳牙。
“有你们茕阁的神医,哪有不好的道理,太医院治不好的毛病,叫翦神医调养好了。”
秦碧泱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只是……我备了好些厚礼送去,她却不肯收……阿昭,你改明儿帮我劝劝她。”
棠溪昭一边逗着奶娃娃,一边笑道,“翦儿那性子,我又何曾说得动?即便是阿娘说的话,她也未必听几句。”
宝儿被她逗得欢喜,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咿咿呀呀闹不停歇。
她只顾着逗娃,却未注意到那烙铁般的目光,沉默地在她脸上流连,炽热而虔诚。
唐乐羽这番痴傻情态,恰被对弈的两人尽收眼底。
“啪嗒”。
闻予濯面色如常地落下一子。
落棋声很轻,气势却凶骇逼人。
唐怀翊锁眉凝思,发现自己大半棋路已被堵死,显然进退维谷。
他自是心知肚明,不免冷哼一声。
“真是城门失火……他惹你置气,你偏来断我的‘气’。”
唐乐羽哪里晓得自己连累兄长,呆呆望着思念的人望了许久,心口砰砰直跳,终是开口轻唤,“阿昭……”
棠溪昭这才转过身来瞧他,两人的视线堪堪相接。
“诶!昭昭女侠……”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大大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