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这么喜欢小娃娃,何时也办上一张,自己添一个也成。”
棠溪晖手里举着一封朱红喜帖,朝妹妹晃了晃。
帖子红得扎眼——纸面浸过三百道朱砂,红得厚重而沉静,好似凝固的胭脂。
边缘压着暗纹,并蒂莲花的图样,金线若隐若现。
描金的字迹泛着微微的亮光,一笔一划都写着奢靡。
“喏,给你的。”
棠溪晖随手一掷,棠溪昭精准接住。
“这裘家千金的喜帖,比那些个王公贵族的还要贵重,一张帖子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
按理说,该是一份沉甸甸的喜气。
棠溪昭垂眸看着烫金的字,觉不出半点好友即将成婚的欢喜。
福福趴在她的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甩来甩去,碧蓝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仿佛什么都懂,又仿佛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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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都夜里的雪,忽而下得很吝啬。
像细细筛过的面粉,星星点点搅在风里,悠悠地荡着。
东郊院落的屋顶,坐着个孤零零的人影。
一手握酒盏,一手接雪子。
“深夜赏雪,独自饮酒,岂不寂寥?”
熟悉的嗓音和那股沉沉的暖香,又一次不请自来。
惊得棠溪昭背影一怔,下意识便要藏起酒壶,动作间愈发显得鬼鬼祟祟,恰似偷腥的猫儿被逮个正着。
闻予濯见她老老实实裹着大氅,无奈之余,总算放心些许。
在她身侧坐下,伸出宽厚的掌心。
“我……我问了廖太医,可以喝一点点……”
棠溪昭将酒壶递到他手里,心虚地解释着,声音越说越低。
换作以前,少不得被“刁难”一番。
但闻予濯此番寻来,心中早已有了底。
“方才同乐羽叙旧,你可都问清楚了?”
白日来的那些客人,自然是一一留了饭再走的。
但应棠溪昭所邀,唐乐羽多留了半个时辰。
她之所想所求,闻予濯能猜得七七八八。
他本该作陪,奈何急务缠身,只得让他二人独处相谈。
“唉……”
提起这事,棠溪昭的脸上更是愁云惨淡。
此去罄州,竟阴差阳错揪出了乌衣堂。
玄川当年如何逃出康都,如今怎的成了渎海坊坊主?
勾结裘党,营造竺城“怪疫”的真实目的何在?
先前为何三番两次嫁祸茕阁?又为何要灭了吴奶奶一家三口?
心里尚有太多不解,玄川却不肯与她多言。
她找唐乐羽,无非是探听他被押入大牢后的情形,求个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大芋头说事关重大,圣上明日亲审,万事要待明日过后再定。”
闻予濯饮了一口酒,发觉是茕阁酿的雪梅酒——许是棠溪晖今日带来的。
“玄川背负的罪孽太多……”
余光瞥见棠溪昭落寞的神情,他的心口隐隐发紧,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圈。
“母亲去世那年,晖大学士曾与我一封书信。旁人劝慰,多是长篇大论,他只寥寥数语……说万物定数已定,天地自有法则,顺而从之,乃人间定数。”
棠溪昭的下巴抵在膝上,看着风雪中的破败小院,思绪和声音都渐渐变得很轻。
“阿爹总是那样……修心修得看破红尘,了却世事一般,阿娘时常取笑他,说赶明儿剃了度,便是个现成的得道高僧。”
闻予濯勾唇笑了笑,“李阁主不也说过你,成日像个野孩子,指不定哪日就浪迹天涯去了。”
棠溪昭撇了撇嘴,“她说的是——我这样的野丫头,到了江湖上,定是个混世大魔王!明明她自己才最凶残不讲情面……”
说到此处,脑中又浮现出昨夜闻予濯为自己挡鞭的情景。
她缓缓侧过脸,盯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阿娘那记鞭子,是不是很疼?她发起火来,黑白无常见了都要绕道……你也是个傻的,我小时候吃的鞭子哪里少过,你偏要挡这一下,够你难受好几日了……”
“人众未必有理,事频亦未应当。”
我若没有挡这一鞭,那才是真真难受。
后半句,闻予濯咽了回去。
他本在渊渟斋忙着批奏折,元霜忽而闯来,说“小祖宗走了。”
她自是瞧不见,纸面上被他拖出一撇不甚雅致的字迹,白白糟蹋那一行的批复。
默然几息,闻予濯只能道出一句。
“罢了,她向来不守我的诺。”
元霜暗自憋着笑,但又不敢玩过了头,紧忙接腔。
“晚膳叫她吃撑了,说是要出去消消食,晚些时候再回来,让我们不必候着。”
闻予濯心下这才分明。
抬眸瞥她一眼,无喜无怒,还是吓得元霜赶忙找个由头退下了。
批折子最需心静。
可眼下他的心飞走了,飞去寻那隆冬寒夜里消食的人儿。
因此,他便来寻。
来寻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