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康都冬日的常客。
但这一日,尚未前来造访。
垚王府门口的红毡,铺得像条赤色的河。
天一亮便是车马如流、宾客如云、贺礼如山、红绸如瀑。
府内府外都搭着戏台子,南腔北调轮番唱,锣鼓敲得震天响,震得窗纸噗噗颤。
百姓们早早围过来凑热闹,抢几把喜糖果子——那是平常吃不到的稀罕物。
康都大半权贵皆来恭贺,闻予濯和棠溪昭自然在此之列。
两人身着霁青色的衣衫,银丝勾边,行动间流光浮动。
焰色丝绦系紧的长辫,安静地垂落在棠溪昭的肩侧。
她进了门,左瞧瞧右看看,试图从这些有头有脸的宾客之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裘五小姐在后院歇息。”
闻予濯应付完上来攀交情的官员,侧身与她解释。
“早间接亲时,马儿受惊,撞了轿夫,险些将裘五小姐颠下花轿……”
棠溪昭眉心一跳,话语间不免有些责怪,“你怎的不早说?”
“你若早些知道,怕是要单刀直闯垚王府了。”
棠溪昭瞪他一眼,“早知道晚知道,我都要闯一闯,哪有成亲不见新娘子的道理?她那身子受了惊吓,我更该去看看。”
闻予濯算准了她这一遭,不等她迈步,已伸手握住其小臂。
“你瞧瞧,那是谁?”
棠溪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廊尽头,彩墨正小心翼翼朝她挥手。
她二话不说,跟着彩墨到了一处僻静角落。
“棠溪姑娘,小姐听说你受了重伤,特意吩咐我将这救命丸送与你。”
彩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个只有拇指长短的小瓷瓶。
“这药灵得很,保过我家小姐两三回的命,本来前些日子就想送到茕阁去的,奈何此药金贵,若是被旁人知晓,传到老爷耳朵里,谁都不会好受……”
棠溪昭听了,不等她说完,立马将瓷瓶推了回去。
“这是小五的救命药,你快些收好。我的伤不碍事,早已调养妥当。”
彩墨摇摇头,“不行,小姐吩咐的差事,奴婢桩桩件件都是要办成的。”
药丸实在贵重,两人推拒拉扯间都小心翼翼的。
“无妨,你且帮你家小姐收着,回去告诉她,就说我收下了。”
彩墨这才应下,将瓷瓶塞回袖中。
棠溪昭又紧着问,“小五她……现在如何?方才可是吓着了?”
提到这个,彩墨的神情顿时灰暗暗的。
“小姐……小姐她……唉……”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这桩婚事,小五她可曾愿意?”
话一出口,棠溪昭便觉得自己犯傻。
彩墨捏了捏袖中的瓷瓶,面容更是哀戚。
“小姐只说……命由天定,不由人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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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红绸,凝固的血一般从梁间垂到地上。
纤弱的身躯,裹在一堆浓重的朱红里,鎏金的丝线塌在瘦薄的肩上。
她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的。
镜中映着一张煞白的脸。
烈红的唇,像落在雪面上的两片爆竹纸屑。
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定定的,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是在看自己。
又好像什么都不愿看见。
目光飘得很远——北园的残荷,西郊的杨柳……都化作一场茫茫的空。
望着望着,镜中忽然生出一抹颜色。
一抹淡淡的青,像是被风儿吹过来的一小片天,应有鸟儿高飞随之而去……
“小五……”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
裘五的眼睛动了一下。
镜中立着一道梦中的身影。
“小五。”
又唤了一声。
她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棠溪昭真真切切站在窗边。
裘五霎时红了眼眶,两行清泪直直淌落。
她扶着桌面站起,芦苇般的身子晃了晃,迈着虚浮的脚步走来。
棠溪昭连忙跨步上前扶住她。
握住手的那瞬,心下骤然一缩。
裘五的手像一小捆冰凉凉的柴,硌在掌心里,硌得心口发疼。
自裘五生辰过后,两人便未再见过。
那时她身上好歹还挂着几两肉,到底有个人形。
如今呢,整个人就像张被烤烬的纸,风一吹就碎散成灰。
“你怎的这般不会照顾自己的身子?”
棠溪昭的声音几近哽咽。
“再如何,也要好好养着身子,多少能争上一争。”
“金贵身如何,药罐子也罢,”裘五的眼神缥缈了一瞬,“左右都刻着个裘字,有什么好争的呢?”
棠溪昭将她的手攥得很紧。
“管你姓裘还是姓周,你若是肯争一争,命才是你自个儿的!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你自己做一分。”
“何况周提那厮,何曾配得上你?不若……我现下便带你走!”
裘五的眼睫倏然颤动,嘴唇阖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
棠溪昭清溪般的晶亮眼眸,将满室朱红都压褪几分。
“我们烧了这狗屁喜服,离开周府,离开康都,去见见外头的山和水。”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生怕重了让人吓着,慢了又会让人犹豫。
“你不是一直想去潇湘谷吗?咱们现在就去,我带你骑马,一路南下,还可以走走停停,逛逛路上的小镇,尝尝街边的小吃……”
棠溪昭越说越急,仿佛已然策马,踏上南行之路。
“阿昭。”
裘五打断她雀跃的希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衣裳。
“你真好……像风儿一样,说走就走,天不怕地不怕的,整个天地都是你的去处,仰头是天,抬脚便是地。”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容里掺着道不尽的苦。
“可我不是风,也不是你。”
“你的天和地都很大,而我从来只有一方院子……从这扇门到那扇窗,碗里的饭,身上的衣,都是裘家给的。”
“这桩婚事,太爷欢喜得紧,三哥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