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你走吧。”裘五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我要留在这儿。”
“听见没有?!她自己说不走的!”
裘三被人搀扶着爬起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恶狠狠叫嚣着,唾沫星子能喷一地。
“裘四,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当年你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裘家?今儿又来充什么英雄?侍卫呢?!将这大闹婚宴的狂徒拿下!”
喊得倒是炸天响,侍卫们却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动作。
周家的兵,裘三使唤不动。
裘家的兵,那也是听命于真正的主子。
周提整了整衣冠,重新挂上笑容。
“四哥远道而来,何必动刀动枪?既然小五不愿意走,四哥不妨留下来喝杯喜酒,也算全了兄妹情谊。”
裘四何曾搭理这阴险小人。
他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小妹。
裘五垂下泪汪汪的眼睛,不敢和兄长对视。
“小五。”裘四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看着哥哥……”
裘五迟疑地,缓缓抬起眼。
“哥哥问你最后一次,”裘四一字一句地问,“你心里,到底想不想走?”
“小五!!”
棠溪昭终是忍不住,以武力挣脱闻予濯的桎梏,几步冲进喜堂。
“走!跟我们走!”
她的声音急切,神情关切,恨不得立即背上好友跑出十万八千里。
“你不要害怕,有我和你四哥在,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能争上一争!”
裘五的瞳仁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狂风里的烛火。
她张了张嘴,未说出话来,只发出一声悲怆的呜咽。
“嗬!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
垚王面带愠怒,又是一掌拍在案上。
“本王这府邸,岂是尔等想留便留,想走便走的街头闹市?!”
此言一出,周家侍卫纷纷提剑逼近。
棠溪晖赶忙将妹妹挡在身后,低声训道,“你凑什么热闹!身子还没好利索,鞭子也被阿娘收了,还不快些坐回去!”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已投向闻予濯,饱含责怪之意:堂堂摄政王,看个人都看不住?
闻予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腕,实在有口难言。
方才两人在桌下过了几招,手腕险些被棠溪昭掰折。
本是极不愿蹚这趟浑水,奈何重情重义的女侠非要掺和此事。
他若出面,便不只是周裘两家的事儿了。
“垚王府的喜宴,果真热闹。”
闻予濯缓缓起身,姿态从容地踱步而来。
“怎么?”
裘老抿了口茶,眼底闪过一点精光。
“摄政王前些日子管了管刑部,今日又想来断断老身的家务事?”
“裘老说笑,只是本王觉着,今日这场热闹,非但不是搅扰,反而是桩佳话。”
“裘四少离家多年,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琅骨圣手,此番不远千里,只为送妹妹出阁。这般兄妹情深,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
“垚王府的喜宴,能得圣手‘一箭定同心’,届时传出去,岂不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棠溪晖在旁听得眼角直抽抽,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巧舌如簧的摄政王,然后扫向自家妹妹。
“这种男人,嘴皮子功夫厉害,最善花言巧语,你可得多长个心眼,莫要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棠溪昭听了自是不乐意,斜觑他一眼。
“依我看,分明是你嘴笨,赶明儿若是恼了心上人,怕是连句软话都憋不出来,反倒火上浇油,把人气得更狠。”
“你……”棠溪晖一时语塞,只得轻哼一声,“你这丫头,胳膊肘尽往外拐。”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这厢兄妹俩轻声斗嘴,那厢闻予濯同垚裘二人话间来去,机锋涌动。
最终还是千年老狐狸略胜一筹。
“今日两家联姻的大喜之日,些许插曲,无伤大雅。裘四少侠义心肠,不舍小妹,人之常情。如今新娘已然开口留下,足见姻缘天定,旁人便是想‘拆’也拆不散。裘老与王爷向来胸襟广阔,何不一笑置之?”
周提怎会放过此等良机?
两步作三步站到喜堂中央,朝垚王和裘老各施一礼。
“惊扰父亲与太爷,是晚辈的不是。但婚仪未全,吉时未过,可否容晚辈先携小五行完此礼,稍后再向二位长辈叩首请罪。”
垚王点了点头,面色恢复如常。
裘老没有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
闻予濯摆摆手,回身走向座位。
经过棠溪昭身边时,低声道了句,“定局已成。”
棠溪昭咬了咬牙,凶瞪他一眼。
“四哥,阿昭,没事的。”
裘五说着,动作僵硬地将红盖头盖了回去。
“凡事有太爷做主……你们顾好自己,莫要冲动……”
裘四站在原地,盯着那方红盖头看了许久。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缓缓松开的时候却被人握住了。
棠溪晖唇角轻勾,朝他劝慰一笑,带着他往旁侧走去。
赞礼官忙不迭从桌底下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再清了清嗓子,高唱“夫妻对拜——”
裘五弯下腰。
喜服铺散在地上,红彤彤的,像一摊凝固的血。
“礼成——”
满堂拍掌喝彩,鞭炮声好似惊动了天地,倏然飘起点点莹白,零零落落的,洇进红绸里,化作深深浅浅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