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宝四年,隆冬,漫天狂雨,滚雷惊空。
闻府上下鸦雀无声。
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因那小祖宗和主子真真闹了起来,一溜烟跑个没影儿,引得暗卫们倾巢出动。
若不是几位尚书恰巧到访,需同父亲商议要事,闻予濯怕也是要撑着伞大街小巷地找人。
彼时他才年方十九,父亲的病榻前堆满折子。
那些尚书登门,不过是名义上的探病罢了。
元霜侍立在门外,与董信对视一眼,便忧心忡忡地望向外头的瓢泼大雨。
雨下得有几分邪性。
棠溪昭跑出来什么也没带,衣裳单薄,被雨浇湿黏黏地贴在身上。
她蹲在北园一条小巷的屋檐下躲雨。
雨水顺着瓦檐倾泄,挂成一匹哗啦啦的珠帘。
倏然,一道女人的骂声穿过雨幕,又尖又亮,压过漫天雨响。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滚开!别碰我的东西!”
巷子拐角深处,三个地痞鬣狗似的围着一个妇人。
妇人被推倒在地,半个身子跌在泥水里,衣裳湿透,头发散了大半,钗环歪歪斜斜挂在发间。
身边倒着一个竹篮,黄花干撒了一地,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
不远处斜着一把品红的桐油伞,伞骨折了两根,像朵遭雨打歪的残红。
地痞们嘻嘻哈哈围着她。
其中一个伸脚踢了踢地上的黄花干。
“就这破东西,也值得你跟我们拼命?还不如陪哥几个喝杯酒,暖和暖和……”
另一个蹲下来,神情猥琐得眉眼翻飞。
“沁娘,你那些破事整个都城谁不知道?克夫克子的命,哪个男人还敢要你?不如跟了爷,爷不嫌弃你……”
“给老娘滚!”
沁娘撑着地要爬起来,又被另个地痞伸脚一绊,重新跌到地上。
三人见她这般狼狈,哄然捧腹大笑。
领头的地痞伸腿一踢,将她的竹篮踢出更远。
“啧啧啧,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
未说完的话音,随着那一记飞踹在空中飘出一线尾音。
“啪嚓!”
领头地痞被踹进路边的废柴堆,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连着腰腹、肩胛骨和后脑勺,都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唉哟声尚未出口,膝窝又遭了一踹,“噗通”两声已跪倒在地。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女人,成何体统!”
棠溪昭话音刚落,谁知沁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迅速爬起抓过桐油伞,将将收拢便抡圆膀子,朝那俩劈头盖脸狠狠砸去。
“老娘打死你们这些畜生!叫你糟蹋我的黄花!叫你嘴贱!赶明儿老娘提刀砍死你们!”
地痞们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子尽头。
“畜生!狗爹养的!跑什么跑!老娘打死你们!”
沁娘骂着追了几步,这才拄着伞柄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精心涂抹的脂粉,被雨水冲刷得斑驳。
唯独那双唇依旧鲜红似血,在淅沥沥的雨幕中回过头来,着实现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她的目光落在棠溪昭身上,仅需一眼——脸容生得丰润,可惜了那身银罗锦,白白地淋个湿透。
便晓得这小丫头来历不凡。
沁娘低下头,不甘心地看了看泡在泥水里的黄花干。
终是拽起竹篮,撑开折了骨的桐油伞,转向呆呆立在雨里的小丫头。
“还傻愣着做甚?”
话音里听不出感激之情。
“跟我回去换身干衣裳……今儿你救了我,我请你吃碗面……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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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起火,烧锅热水!”
逍遥庄的伙计见掌柜这般模样进来,吓了一大跳。
“掌柜的,您这是……”
“少废话,快去。”
沁娘将钗环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柜台,陈旧的木面上霎时洇出几小片水痕。
一边拧着湿透的头发,“诶,你跟着我。”一边领着棠溪昭进到里屋。
沁娘的衣裳到底是大了许多,等她左挽袖子右勒帛,收拾停当再出来时,沁娘已从厨房端着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搁在桌上。
“坐啊,你这丫头总傻愣愣的。”
沁娘自己先坐下,端起碗哧溜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赶紧吃,难不成等我喂你?”
棠溪昭先喝了口汤,眼中霎时现出亮光,驱散些许郁郁烦闷。
“哼哼……”
沁娘得意地笑了笑,她这逍遥庄的面,从来不需招揽迎客,其中之味,便是最好的招牌。
两人吃毕,神情安逸地品茗赏雨。
“待雨停了,你就快些回家去,莫让爹娘担心。”
棠溪昭本都忘了这茬,一听到这话,先前那点子烦郁又飘了回来。
见她不说话,沁娘叹息道,“闹气归闹气,别拿自己身子糟蹋,大冷天儿在外瞎晃还淋着雨,倘若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心疼你的,是那些把你放心尖上的人。”
“谁晓得他的‘七窍玲珑心’到底长啥样……”
棠溪昭自言自语喃喃着。
沁娘眼珠一转,几乎了然。
“若是为了男人闹气,那更不必。男人的心,不作数,女人的心,太易伤。天底下的男人心,只有剖出来的才算数。”
她的语气添了几分过来人的苍凉。
“你年纪还小,那些个男人,不值得放心上……人生到头一场空,爱恨情仇有始无终……”
冷风斜雨,碎在湖面,一圈接一圈地,碎开阵阵涟漪。
棠溪昭不应声,望着湖面发呆。
沁娘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眼,却瞧见逍遥庄外立着一人,沉默地撑着把伞。
她弯了弯唇角,语带促狭。
“哟,接你回家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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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雪天。
莹白雪子拨弄着金丝玄伞,密密匝匝地,发出薄薄的急促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