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阔身影立在逍遥庄前,隔着窗棂,望着坐在里头神情蔫蔫的棠溪昭。
沁娘在柜台结完一笔账,抬眼便瞧见这身形出挑的男人。
她扯唇一笑,走到门口倚着。
“小丫头这会子刚吃上呢,闻公子若是得闲,不若进来吃碗热乎面,凉风冷雨刮得紧,当心染了风寒。”
闻予濯在棠溪昭对面坐下。
后者全然没有搭理的心思,只闷闷耷拉着眼皮,细嚼慢咽,筷子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一个时辰前,唐乐羽传来了消息——玄川三日后问斩。
棠溪昭赶回茕阁,想同阿娘商议此事,却未找见她的人影,宋云露亦不知晓其行踪。
她去了一趟乌衣堂,发黄的封条松垮地耷拉着。
堂前的歪脖枣树,伸展着秃枯的枝丫,招来了一场冷凄凄的细雪。
她便要寻一处忘忧之所避避风雪。
“玄川一案,牵连甚广,其中细微尚有疑虑,今夜戌时,我会往刑部大牢走一遭。”
棠溪昭听了,猛然抬头,含在嘴里的牛肉撑得颊边微鼓。
原本蔫沉沉的眼眸,霎时现出了光亮。
闻予濯勾唇轻笑,从竹筒里抽出筷子,夹了一著雪菜笋丝放进她碗里。
“方才我已见过罗尚书……你若是想见玄川一面,可与我同往。”
“我……”
她张了张嘴,忽然犹豫了。
“不必着急,”闻予濯柔声道,“且安心吃着,待会儿我们先去趟西郊。”
棠溪昭怔了怔,恍然想起离开罄州前,彭顺一家曾拖她捎带些物件,一路折腾来折腾去,不曾想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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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还是飘着那股子臭味,经年不散。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一座破旧小院前。
棠溪昭下了车,抬眼便瞧见门口坐着个鬓发皆白的老妪。
她上前问道,“这位奶奶,此处可是彭良的住处?”
那老妪见来人衣着华贵,迟疑着没有应声。
棠溪昭回身瞥了眼路都没问的董信,再转眸看向闻予濯。
后者淡淡地点了点头。
棠溪昭心想:果然,他与彭良早已相识。
但此刻并非追问的时机。
她弯眼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
“奶奶,我们前些日子去了趟梵州,您的大儿子彭顺……”
老妪一听这名字,浑浊的双眼猛然一颤,霎时便酝出泪花。
棠溪昭见状,心里泛酸,话间不免更柔了几分。
“他拖我们带了些自家腌的腊货,说是给您和彭良过年吃的。”
说罢,朝董信摆了摆手。
董信会意,将箱笼搬到她们脚边。
棠溪昭蹲下身,打开箱笼,一边翻点着物件,一边如走亲访友般絮絮叨叨。
“这两双棉鞋,是刘丽嫂子连夜赶做的,您和彭良一人一双……她记着您一到天冷就膝盖疼,特意做了对护膝……还有这俩如意节,是平平和安安编的。”
“底下这些个梵州吃食,全是您和彭良从前爱吃的。”
她低头一个劲翻着,嘴里不停,再抬头时,却见彭家奶奶已然老泪纵横。
“好……”
老妪哽咽着,布满褐斑的枯瘦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那些远道而来的物件。
“谢,谢谢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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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良进屋时,身后跟着叽叽喳喳两大一小。
李大牛和孙三宝一见屋里头坐着的人,登时喜上眉梢,冲过去便是双双跪地,嗓门大得掀屋顶。
“拜见武神大将!”
孙小宝也是个小机灵鬼,急急跟着跪下,用稚气未脱的声音有模有样地喊,“拜见武神大将!”
“诶,起来起来!”吓得棠溪昭连忙扶人起身。
彭良在门口看到马车时,心里隐有猜测,进门瞧见分坐母亲两侧的男女,虽然都是相识之人,却万万不敢贸然。
他只得先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王爷……棠溪姑娘……”
王,王爷?!!
李大牛和孙三宝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彭家奶奶一愣,颤巍巍便要下跪。
“老身,参见王……”
“奶奶!”棠溪昭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按回椅中。
“您这是做什么?他方才不还跟您唠嗑来着?”
彭家奶奶嘴唇直哆嗦,“可,可他是……”
“是什么是?”棠溪昭打断她,笑眯眯拍拍她的手背,“他不是外头那些个吃人的老虎,您就当他是个晚辈,该说什么说什么。”
闻予濯方才并未表露身份,彭家奶奶和他聊了几句家常,问起彭顺一家四口,还有平平安安那俩讨喜的乖娃娃。
他之言语平和,不似权高位重之人,但通体贵气,明眼可见。
彭家奶奶原当他是哪家巨贾公子,谁曾想竟是当今威名赫赫的摄政王。
屋中气氛一下子沉沉得近乎有些压抑。
“小宝,你过来。”
棠溪昭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眉眼弯弯地朝孙小宝挥手。
“这是特意给你带的,闻着香,吃着甜,快尝尝。”
孙小宝虽然年纪小,但乞儿早知世间事。
他怯怯地待在原地不敢动,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吓死人的摄政王。
棠溪昭在心中轻叹,干脆一把拉过孙小宝,将蜜饯塞进他怀里。
“他连自个儿的荷包都守不住,怕他作甚?”
闻予濯低笑一声,与她对视一眼,而后环顾众人。
“我此番在外,轻车简从,你们不必拘束。”
孙三宝一个劲地朝彭良挤眉弄眼,后者视若无睹,只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
“王爷……和棠溪姑娘,可是有何事需我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