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天阴欲雪。
皇城外的长街锣鼓喧天,一队傩面人顶着青面獠牙和赤发红须,在起伏的火把中且舞且行。
手中铜铃叮当,桃木剑挥劈夜色。
袖中不时扬出一把五谷粉,飘飘洒洒落在路上。
“唉,也不知今年能否图个清静……”
立在城门口的罗彦,将将叹完,便望见一双人影自灯火阑珊处走来。
前头那位,雍贵从容,自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后头跟着的侍卫,却不是董信那副身板。
“王爷。”
罗彦抢步上前,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往他身侧一瞥,便点到为止收住了。
闻予濯倒也不慌,语气平缓,“这是本王新收的侍卫,不谙规矩,罗尚书多担待。”
唇红粉颊,肩窄腰细,眼眸清亮,眉宇虽显英气,但那侍卫劲装底下,分明是一副女儿家的骨相。
罗彦身在刑部浸淫多年,眼光毒辣,何曾瞧不出来?
可也只好应了一声,侧身带路,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棠溪昭肩背挺得笔直,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大。
她这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少不得惹闻予濯眼底含笑。
新侍卫却不知,走上几步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待他微微弯腰,侧耳过来,棠溪昭才极其小声问道,“今年送祟怎的办这样早?”
“太子提议的,”闻予濯有意凑在她耳畔,气息温热,激得她耳根发痒。
“说是早些办了,好腾出工夫筹备除夕宫宴。”
“太子?”
棠溪昭眉心轻蹙,面露疑惑——那位东宫主子,向来是个清闲人儿,几时管起这些杂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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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西南角,蜷着灰墙黑瓦的刑部大牢。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嵌一盏油灯。
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地砖、栏杆和牢房门,处处浮着一层薄薄的粉末。
三人鞋底踩上去,在地面留下一串串浅白脚印。
棠溪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些提篮撒粉的狱卒。
他们边走边扬,嘴里念念有词,“去祟,去灾,去疫,去煞……”
声音拖得长长的,神色敷衍,像是年年如此,早不耐烦了。
这番散漫作态,被罗彦逮个正着,原是要问责一番,碍于王爷在侧,不好多耽搁,只冷脸瞧了领头的狱卒一眼。
仨人左拐右弯,越走越深,终于停在一间石室前。
罗彦亲自开了锁,躬身道,“王爷,这便是玄川所在之处。”
“嗯。”闻予濯点了点头,罗彦便识趣退下了。
石室黑洞洞的,凉寒如冰窖。
闻予濯用火折子点燃油灯。
火苗倏然一跳,照亮室中景象。
棠溪昭顿时怔住,呼吸仿佛也跟着停滞。
玄川被铁链捆在木架上,双臂高悬,脚尖堪堪点地。
鞭痕交错,皮肉绽开,烙痕焦黑,结了痂又反复裂开,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衣衫褴褛,跟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
他垂着头,乱发遮脸,一动不动,像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阿川……”
棠溪昭从喉咙里挤出一缕颤音。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那些伤口便看得更清楚了,眼眶终是止不住地发酸。
“你,你……”
想问的话尽数哽住了。
本想说他何至于此?
但血海深仇,世间又有几人得以解脱?
“阿川,我给你带了糯枣糕。”
棠溪昭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泪水逼回去。
“还是那家铺子的,不过胖子已经当掌柜了,他现在可不会再欺负人了……”
素白手指翻开油纸,又轻柔地拨开那窝沾着血污而结团的乱发,露出底下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容。
“阿川……你要不要吃一块?”
玄川缓慢地抬了抬眼皮。
见她眼眶红红的,泪珠将落未落,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满足——但这还不够。
他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为他心痛。
于是转眼,望向闻予濯——后者眉头紧锁,神色微变,一只手捂按在心口。
玄川嘴角一咧,牵动伤口,咳了几声,却笑了。
是万般庆幸的笑,亦是心满意足的笑。
棠溪昭急急地想为他倒一杯水,四下一看,石室空空,连张桌子也没有。
“喂我。”
玄川声音嘶哑,如同含着砂砾。
棠溪昭愣了愣,随即捻起一块糯枣糕,递到他嘴边。
“……很甜。”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和从前一样。”
目光里藏着什么,难以言说。
但那股子劲,仿佛要将她狠狠刻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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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正事要紧。”
闻予濯出声提醒,负在身后的手却紧握成拳。
子母蛊引发的疼,一阵一阵噬咬着心口。
他只强行捱着,面色装如往常。
棠溪昭垂下眼睫,犹疑片刻,方问道,“阿川……东郊吴氏,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们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