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川终于移开目光,“非我所害。”
“即便不是你亲手为之……那乌衣堂的燕尾镖……还有竺城那些无辜百姓……冤有头,债有主,倘若当年圣上下错了旨,那如今,你是否又报错了仇呢?”
棠溪昭说着,已然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玄叔玄姨素来心善,若知你今日这般滥杀无辜,九泉之下,定当痛心疾首……”
看着玄川右眼上那道疤痕,心中愈发酸涩。
“当年为救一只小猫爬上树,险些摔断了腿的人……那才是我认识的阿川。”
玄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沉默良久,只吐出四个字。
“非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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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彦正训斥那几个懒散狱卒,猛听一声疾呼,“大人小心!”,便被人扑倒在地。
一支暗箭破空而至,未中一人,却打翻石壁上一盏油灯。
“当啷”一声,灯盏碎裂,火苗舔舐到粉末的那一瞬,“呲!”,登时燎燃一片。
火舌沿着粉末径自疾腾,几息之间,甬道便烧成一条火路。
“走水啦!走水啦!”
狱卒惊叫着,一人护着罗彦往外冲,余下的慌慌张张掏出钥匙,扑向两侧的牢门。
铁锁哗啦作响,有的对不准锁孔,有的手抖得钥匙掉在地上。
牢房里,探出一条又一条,疯狂挥舞抓挠的手臂,像长出来的狰狞藤蔓。
囚犯们惶惶嘶叫着,眼珠暴突,脸和脑袋被栏杆挤得变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狱卒提了桶水,朝火泼去。
“轰!”
火苗却似饮水愈燃,骤的升高,扑向那狱卒的袍角。
狱卒惨叫一声,胡乱拍打着,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救命——救命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
“开锁!快开锁啊!没用的狗东西!”
哭喊咒骂混着铁锁碰撞声,像地狱里煮沸的一锅粥。
闻予濯都不及走出石室,呛人的浓烟便先一步涌了进来。
“阿昭!”
他回身抓住棠溪昭的手腕,将她往外拽了一步。
不待她出声,另一手已抽出金匕,“铛铛”几下将铁链斩断。
两人扶着玄川,堪堪走出石室,火光摇曳之中,一束寒光无声劈来。
“闻叔,小心!”
棠溪昭急忙松开玄川,冲上前双手接住那柄漆黑的剑刃。
掌心一片冰凉混着锐痛,殷红鲜血从指缝汩汩流溢而出。
火焰蒸得空气灼人,幽紫幽紫的傩面仿佛也变得扭曲。
“是你!”
棠溪昭双眸一凝,十指愈发使力,似要将剑刃生生掰断。
闻予濯见她空手接刃,鲜血直流,面色一沉,便顾不得玄川死活,一把将人推到墙根,手中金匕直刺紫傩面咽喉。
紫傩面侧身避开,反手抽剑横扫。
两人在火海中缠斗一处,冷光映热焰,莫名骇人。
红傩面虽已擒得,但诸事纷杂,谜团重重,尚未明晰。
若能拿下这紫傩面,或许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即便那柄贯穿她心口的寒森森黑剑,止不住地令她犯怵。
惯常用的金鞭,已被阿娘没收了去。
还有……紫傩面剑法诡异毒辣,闻叔这老胳膊老腿,何曾是他的对手?!
不及再想,棠溪昭赤手空拳便战入其中。
但火海燃燃,浓烟滚滚,紫傩面也无久战之意,不过几十招,便砸出一颗迷雾弹,逃之夭夭矣。
闻予濯暗道不好,回头一看,玄川果然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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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腊月寒风,刀子般刮着。
面前是灼灼热浪,烤得人眉发欲焦。
罗彦站在大牢外,一动不动。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心竖着一道纹。
几个侍卫提着桶,没头苍蝇似的往火里泼水。
“嗤嗤”几声,火舌燎得更高,还炸开不少火星子。
惊得几人连连后退,面面相觑。
一群囚犯争先恐后涌出来。
有的瘫在地上,张着嘴嗬嗬大喘,有的趁此机会撒腿就跑,没跑出几步,便被狱卒反剪双手押了回来。
罗彦看着这怪异却又熟悉的熊熊大火,心里头五味杂陈。
想起多年前,老摄政王还在世的时候,他随父亲前去闻府。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檐水如瀑,砸得屋瓦窗棱噼啪作响。
比这雨珠更为不宁的,是向来从容自若的闻予濯。
罗彦与其不过点头之交,便未多言。
只听得一众高官细细议说朝中要事,首座的老摄政王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不时咳得肩背直颤。
临走时,父亲被老摄政王叫住了。
话音是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听得清楚。
“你们一家,最大的长处是谨慎,最大的短处……也是谨慎。”
罗彦当时不懂。
如今站在这孽孽火海之前。
他便懂了——可他仍然只想,也只敢做个左右不沾的“谨慎”太平官。
这潭水太深了,他蹚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