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议论声中,忽有一道瘦长人影微跛着站了出来,冷面削眼,神情寡淡。
又是一位裘姓之人——吏部尚书裘文萦。
“陛下,若真如摄政王所料,当务之急便是彻查粉末来历。送祟所用五谷粉,历年由礼部统一制备,太常寺难辞其咎。臣提议,即刻查封太常寺仓库,封存所有剩余粉末。”
唐家三父子纷纷脸色一变,唐守朴连忙出列。
“陛下,五谷粉由太常寺按古方调制,历年皆如是,从未出过差池。昨夜之事,或有奸人暗中掺入异物,臣请旨严查。”
唐乐羽与唐怀翊站在一处,他瞧了眼自家兄长,手中笏板攥得更紧。
裘老见缝插针。
“陛下,此案既牵涉西郊旧祸,又事关刑部大牢新灾,若不彻查,朝野难安。老臣提议,此案应交由三法司会审,以恐有心之人只手遮天!”
闻予濯适时接腔。
“裘老所言极是,臣也正有此意,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协同调查,臣总领其责,既不偏私,也不冤枉。”
“王爷既是当事人,不该避嫌?”
张埠不依不饶,呵呵冷笑着。
“况且,摄政王与唐尚书两家,早年可是走得近呐。先王妃与唐夫人情同姐妹,两家孩子更是一处玩耍长大的,如今王爷还要总理此案,未免过于坦然?”
唐乐羽到底年轻,已面带薄怒迈出一步。
“张尚书,你这是何意?!”
“唐将军急什么?”张埠皮笑肉不笑,“本官不过就事论事,五谷粉由礼部经手,如今兹事体大,查案也当查得公允无私。”
唐乐羽还要再说,却被唐怀翊一个眼神制止,终究是憋着火退了回去。
张埠见此,胆子更壮,得意转向闻予濯。
“摄政王既总理此案,臣岂敢质疑。只是王爷与唐家毕竟有旧,万一查出来的结果……不好看,旁人少不得要议论。依臣之见,此案不如交由三法司独立审理,王爷避嫌为好。”
“张尚书对本王的人品疑虑重重,对本王的能力也颇有微词,不如……张尚书来查?”
张埠又被噎住。
“张尚书若觉得本王包庇礼部,不妨请旨,将礼部上下也一并查了。本王绝无二话。”
闻予濯的语气忽然一沉,“只是,张尚书可敢立军令状?若查不出问题,你那顶乌纱帽,可还戴得住?”
张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老半天只挤出俩字。
“你……你……”
“够了,”康帝终于开口,“张爱卿,你今日话太多了。退下。”
虽不甘心,但张埠也只好悻悻退回班列。
殿中倏尔静下来,然不知是谁嗤笑一声,“狗拿耗子。”
张埠猛地转过身盯向那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
那年轻御史也不怵,昂着头,扬起下巴。
“下官说,有些人自己不干正事,专会挑别人的刺。五谷粉出了问题,不去查太常寺,不去查经手的人,倒在这里攀扯王爷与礼部的关系,这是什么居心?”
“你——!”
张埠气得胡子直翘,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手指几乎戳到那御史鼻尖。
“本官为国分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
“下官是言官,本就是议论朝政的。”
那御史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而后腰杆挺得笔直。
“张尚书若心虚,何必动怒?”
“我心虚?我看你才是心虚!你与摄政王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也沾亲带故?”
两人越吵越近,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人有的劝解,有的趁机拱火。
“行了行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先挑事的!”
“唉……裘老今儿威风真大。”
“摄政王也不遑多让。”
“你少说两句……”
推搡之间,不知谁的胳膊肘拐到人,那人一趔趄,撞上了另一边的武官。
“瞎了眼了?!”
“你骂谁?!”
“骂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拳已挥了出去。
金銮殿顿时乱成一锅粥。
闻裘两派的年轻官员扭打在一起,你揪我衣领,我扯你头发。
这边挥拳,那边踹腿,有人抱住对方的腰往地上摔。
帽子在空中飞来飞去,鞋子不知被谁踩掉了,笏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住手!都住手!”
内侍尖声喊着,双手哆嗦不敢上前。
裘老没有出声,只脸色越来越沉。
闻予濯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踹翻了张埠。
只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官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还想爬起来,又被踉跄后退的人踩住袍角,整个人往后一仰,霎时翻面王八似的四脚朝天。
“哎哟!”张埠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半天没爬起来。
康帝终于提声喊道,“来人!御前侍卫!把这些混账东西都给朕拿下!”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将扭打一处的人分开。
脸上印着鞋印的,朝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头发乱如鸡窝的,个个狼狈不堪。
“每人杖二十,罚俸三月。”
康帝依旧懒懒的,像是习惯了这般场面。
“罗彦,管好你刑部的烂摊子,至于‘五谷粉’一事……”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后掠过闻予濯和裘老,默了半晌,才为这场闹剧收了尾。
“交由三司会审,摄政王领头,吏部也跟着,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