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屋檐之上,棠溪晖盘腿坐着,一手撑膝支着脑袋,另一只手里抛着个雪球。
裘四提着锦盒,立在他身侧,青色发带在风雪里款款飘拂,好似两片纤长竹叶。
“哥!”棠溪昭跑到院子里跺了跺脚,“你都多大的人了!”
棠溪晖晃了晃手里的雪球,嬉皮笑脸道,“多大?比你大!怎么,就许你跟闻叔在廊下说悄悄话,不许哥哥我丢雪球提个醒?”
棠溪昭气结,弯腰从地上攥了一把雪,急急揉成团,扬手就往檐上砸。
棠溪晖偏头躲过,雪球擦着耳朵飞过去。
他哈哈笑着,又扔了一个下来,棠溪昭没躲开,被砸中肩膀,她瞪了眼神情嚣张的哥哥,随即一边躲一边弯腰攒雪,还不忘朝公厨喊了几声。
不过几瞬,陆陆续续有人涌到院子里。
数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福福追着来回蹿,蹦来跳去,笑声和叫声混在一处,没个消停。
李珈一手一个,砸得又准又狠,芽芽和小灼女毫无还手之力。
李翦原在安安静静堆雪人,被误伤两次后,捏了个大雪球,不声不响塞进李珈后颈里,冻得她嗷嗷直叫。
李飞文本想躲个清闲,却被宋云露一把扣下,说是“对联再不写就天亮了。”
元霜不大爱动弹,便在一旁帮着裁纸研墨,瞥见案头剩下的红棉纸,又顺手剪了几幅窗花。
“你的手可真巧……”宋云露由衷叹道。
元霜停下剪子,抬眼看她——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容。
“你若想学,我随时可以教你。”
“不了,不了,”宋云露连连摆头,“我只懂舞刀弄棒的,这般细致活儿做不来。”
元霜笑了笑,眼里却像蓄着一团雾,那点浅浅的笑意透不到底。
她没有接话,继续剪着窗花,红红的碎纸屑窸窣而落。
宋云露却巴巴立在跟前不走,默了半晌,才犹犹豫豫问道,“这年关时节,家家都在团圆……霜姑娘可曾回家探探?”
“噗——”
潘婶笑出声,手里翻炒动作不停。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宋管事说话还有这般拿腔拿调的时候!”
“哈哈,都说一岁一新嘛,莫不得宋管事明日就女大十八变了。”瑞婶笑着应和。
宁九娘在灶下帮着烧火,听了也是唇角一扬,淡淡一笑。
宋云露叉着腰,正要去找她俩算账,元霜却放下剪子,将剪好的窗花展开叠齐,缓缓开了口。
“幼时家中遭了强盗,父母都被杀害,我侥幸躲过一劫,一路乞讨,后来被先王妃收留在府。”
众人脸色纷纷一愣。
潘婶觑了眼宋云露:瞧你那小嘴巴,现在知道闭上了吧!
院里雪仗打得正酣。
闻予濯和裘四并肩立在廊下,望着满院飞球。
“我与阿晖观察数日,近来裘老和大管家皆无可疑行迹,裘三还是老样子,整日寻欢问柳,欺男霸女。”
“不过……前日有一人登门。”
裘四顿了顿,“那人是坐着小轿从角门进去的,裘老亲自迎到书房,闭门谈了半个多时辰。”
“什么人?”
“戴帷帽,看不清面容,我们跟着那轿子出了裘府,七拐八弯,最后停在南郊一处宅子……”
裘四侧目,“你猜是谁?”
闻予濯没有接话,等他下文。
“是康帝潜邸时的贴身内侍——鲁公公。”
这会子闻予濯脸上终于兴起些许波澜。
“是当年赐了屋宅银两,出宫荣养的鲁公公?”
裘四点了点头,“不会认错,往年我在裘府见过他许多次……如今想来明面上是个富家翁,暗地里怕是还在替宫中办事。”
康帝有话,大可传旨,而一个出宫多年的内侍,除夕前夜不避嫌疑,密访裘府,这绝非寻常走动。
闻予濯眸光微沉,正凝神思量,额头忽然被一记雪球砸中。
抬眸望去,棠溪昭举着雪球立在不远处,眉眼弯弯,笑颜灿烂,分明是偷袭得逞的欢乐模样。
“琅儿,快来!”
棠溪晖挥了挥手喊道,“他那老胳膊老腿闹不动,你可别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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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江花踏进门槛时,饭菜都已上得齐全,只等她落座动筷。
一顿年夜饭,吃得闹哄哄。
碗碟叮当,笑语喧腾,满屋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除却阿娘和九娘的压祟钱,棠溪昭今年还多收了三份。
自家兄长与琅骨圣手一左一右,同时将红封递到她面前。
闻予濯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前几年欠下的,一股脑补给她。
棠溪昭原想推辞,奈何众目睽睽,又是她自个儿领回来的人,只得乖乖收下,老老实实道一句,“闻叔万福。”
出乎意料的是,棠溪晖接他的红封,倒也接得爽快,没再阴阳怪气他“老人家”。
宋云露拉着潘婶和瑞婶去张罗消夜果,余下的人又三三两两各自玩乐去了。
李江花却是有些落寞,和宁九娘坐在一处,酒喝得慢,话也说得慢。
一会儿念叨,“阿慈那丫头,也不知在外头忙些什么……”
一会儿又说,“明年要多进宫,陪陪阿姐。”
芽芽一手拎着滴滴金儿,一手举着火折子,到处寻棠溪昭的身影没找见,只好回到院里,和小灼女们一起放烟花。
呲啦呲啦的细碎火光,缠着纷纷雪粒交织飞舞。
新岁便在这金光白雪里,盈盈而至。
徐叔举着一挂长长的红皮爆竹,噼里啪啦炸得碎红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