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素琴为赖尚宫按摩着脖颈,一边按,口里奉承着:“尚宫大人,这力道可还合适。”
“嗯,不错。”
“这手推拿之法,是我表嫂花了十两银子从一位名医那学来的。奴婢出宫几趟,又从我表嫂那学了来,给您按了十多日,不止腰背挺拔了,脖颈看着都细致白嫩了许多。”
“难为你有心了,只要你能持之以恒下去,将老身伺候得舒坦了,等我退了,这尚宫的位置,可就非你莫属了。”赖尚宫眯起一双细细的吊梢眼享受起来。
素琴大喜:“谢尚宫大人抬举!”
素琴又卖力地给赖尚宫按了几下,斟酌道:“话说回来,咱们这回没惩治了那小贱人,太后娘娘那边,可怎么交代?”
“不急,”赖尚宫老神在在地说,“今日才第一回见着面,我看那桃七就是嘴巴伶俐了些,旁的也没什么本事,她才入宫中,根基浅薄得没有一样,拿什么跟老身和太后娘娘斗?以后有的是机会。”
素琴语气为难道:“可奴婢也是跟踪了她好几日,才发现她那一点错处,她出了陛下的寝宫,一切行事都谨慎小心得过分。要再抓住他的错处,只怕不容易。咱们要不要……用计……”
赖尚宫快速举起右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差点泼了素琴一脸水,侧头横他一眼,语气都凉了几分:“老身才褒扬了你几句,你就非要显摆你那榆木脑袋,生怕旁人不知你是个呆头鹅吗?”
素琴本有心献策,以显示自己是个大有用处的人,不料被训了,连连告饶:“尚宫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赖尚宫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梧桐女官就是用了个蠢计,结果被那桃七找到破绽,还闹得自己身败名裂。到底是年轻啊,性子急躁了。老身可不会再走她的老路。”
赖尚宫说着,把两条胳膊架在浴桶壁上,是个怡然自得的姿势,露出了枯树皮一般的胸脯肌肤,让人看了泛恶心。
素琴恭谨道:“尚宫说得是,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容我想想,需得找个十恶不赦的错处,好让陛下也无法为他开脱。”赖尚宫想到一计,侧过脑袋,在素琴耳边低语几句,素琴听闻,心中暗暗一惊,看起来像是被赖尚宫的毒计谋惊吓到了。眨了两三下眼,忙捧起了臭脚,“尚宫好计策!这样一来,保管那小蹄子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凄惨无比地死去。”
“你们年轻人啊,还得跟老身再学几年。”赖尚宫洋洋得意道,忽地眉头微蹙,问,“这水中加了什么香料吗?怎么尝着还有一丝丝甜味儿?”
素琴生怕老婆子逼着自己去尝她的洗澡水,胡诌道:“是烧水的丫头往里头加了些蜜油之类的吧,说不定有滋养肌肤的功效呢。”
赖尚宫听了,心情甚好,又让素琴为自己按了两个钟。
赖尚宫沐浴完后,衣着赭色素罗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预备晾干头发便上床歇了,却见到她睡的千工拔步床上,两重帷幔和纱帐都放了下来。便问道:“今日吩咐了人给床上熏香吗?”
素琴收拾了赖尚宫的衣物出来,见放下来的帷帐,脑子一抽,嘴快道:“是奴婢叮嘱佩儿她们,在里头放了三个时辰的安神香,得存着气味,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嗯,老身眼光果然不错,你的确是个可堪提拔、有眼力见儿的。”
素琴谦虚地低头笑着。她生怕是其他宫女做了讨好赖尚宫的事儿,将自己的恩宠分走,便撒谎称是自己干的,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待她查到尚宫局里有谁与自己一样有心往上爬,她一定要把那人赶出尚宫局。谄媚的事儿只能自己来做!
“尚宫且在镜前坐下,奴婢为您通通发。”素琴道。
“不必了,”赖尚宫摸着自己一头半白的稀疏头发,生怕素琴手重再薅下来几根,“你去吧,老身自己来。”
“是。”素琴不知哪里又惹赖尚宫不悦了,福了福身子,忐忑地出了门。
赖尚宫将头发晾干后,起身把门栓上。走向床榻,掀开大床两边的帷幔,却见床上的四层绣百花锦被都给人摊开了叠在一起,中间有一个硕大的隆起,似乎四条锦被下罩着个圆圆的东西。
给床帷间熏香也不是这么个熏法,不怕香炉点燃了棉絮被子吗?赖尚宫心中疑云顿起,但是也自信得以为这皇宫大内,六局二十四司里没人敢惹自己,提着四条锦被的一个角一把掀开!
就那一下,半老徐娘赖尚宫幻觉眼前一团黑色的烟雾袭面而来,伴随着“嗡嗡嗡嗡”的响声,成千上万只马蜂扑面而来!
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快速往后倒退几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剧烈的刺痛让她尖叫连连。她抱着头半跑半爬地冲向大门,惊恐之下提了好几下门栓才将门打开。
“啊!”酉时不到的夜间,大名宫东四所的尚宫局内,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在宫院里撒腿狂跑。为什么要说是个人形的东西呢?因为她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无数硕大的马蜂,像是一团不详的黑色瘴气把人罩住了,一时众人都认不出那是个啥东西。那东西往哪里跑,黑气就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她。
通铺里已歇下的宫女们都被惊醒了,披衣出来看,见到那恐怖的一幕,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恶鬼,纷纷退避。
“小蹄子,还不快帮我把它们赶走!诶呀,疼死老娘了!”
宫女们听到那熟悉的惨呼声,终于认出那人居然是赖尚宫,忙不迭想上去帮她赶走马蜂,可她们也怕被蛰,只敢先把自己包严实了,再小心翼翼凑到赖尚宫周围,挥舞两下衣衫,做个驱赶的样子。
尚宫局宫女们吓得要死,生怕自己也被蛰了,娇花似的容貌落得个毁容的结局,躲得远远的,没几个敢凑近帮忙。院落里掀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招惹来旁边院子里的宫女和内监们。拿来苍蝇拍、扇子等物件打马蜂。
可那样一点用都没有,赖尚宫身边的大马蜂一个也没少,依旧死死盯着她蛰,把她蛰得满地打滚,身上脸上已经被咬的没一块好肉了。
“快快快,火来了,火来了!”一内监拿来了蜡烛,往赖尚宫身上丢,据说马蜂怕火。见状宫人纷纷去拿来蜡烛、火把,甚至碳火往赖尚宫身上丢。
赖尚宫身上那件面料上乘的罗衣轰然着了起来,这一下果真把一大半马蜂赶跑了,但是也让她成了个大火球!
“呀!着火了!”
“赖尚宫要被烧死了!”
“救人呐,快点拿水救人!”
现场一片混乱,人挤挨着人,有人要出去找门海里的水来灭火,外边还有听到动静冲进来瞧热闹的人,把个尚宫局两进院落堵得水泄不通。
内监抬来了几桶才用过没来得及倒掉的洗澡水,往赖尚宫身上泼去,火立即被浇灭了,剩下的马蜂遇到水也飞不起来了。
终于消停。众人这才打量起地上那个惨不忍睹的人形物。只见她浑身赤裸,衣物都被烧没了,一颗头上面皮高高肿起,看起来血淋淋的,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风团,挤得浑身上下的肉肿胀突出。半边身子被烧了,发出刺鼻的焦味儿,更加可怖。
素琴壮着胆子上前,磨磨蹭蹭地挨了过去,蹲在赖尚宫身边,探了两指在她几乎辨认不出的肿胀脸皮的人中部位,感受了几许,发现她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素琴才叹息一句,打算说赖尚宫已经没救了,一只肿胀的大手就死死扣住了她白皙的手腕,把她吓得剧烈哆嗦。只见地上的赖尚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在焦黑的皮肤承托下,眼白更加惨白,宛如罗刹恶鬼一般,吼叫出一声:“是你!”
“啊!”素琴尖叫。
“太医,快叫太医啊!”
第二日寅时二刻,桃七守完夜,将小皇帝伺候起床去上早课。忙活完后打算回去补觉,见刘勍的干儿子瑞孙进来,拉着她不让走。
“姐姐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桃七笑道,瑞孙是个表面稳重,其实内心活泼爱热闹的,而且桃七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瑞孙也是个善于巴结趋奉的,平日里听了值得说道的,常说与桃七听。
“我就知道姐姐忙着一夜照顾陛下,没听说。”
桃七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不露声色地说:“快快说来我听,非得我赏你几个炒栗子,你的脑袋不疼,我手还疼呢。”
瑞孙习惯性地捂了下天灵盖,讨好地笑着说:“就是昨夜,东四所的一件大惨案,不过说来也是怪好玩儿的。姐姐认识尚宫局的赖尚宫吗?”
“不认识,她怎么了?”
“不知为何,赖尚宫昨儿个夜里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窝大马蜂追着她蛰,被蛰得满头满脸,浑身上下都是包。诶呦喂,那滋味。”
桃七心说你可以不用形容了,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因为她打马蜂窝的时候,手上也被蛰了两下,现在还起着包呢。
“宫女们用火驱赶马蜂,可怜的赖尚宫又被火烧了,等火扑灭了,马蜂赶走了,人也快不行了。”
“她死了?”桃七忙问。被马蜂蛰不至于死,但赖尚宫被火烧是桃七没算到的,若真害了一条性命,那罪过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