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乃十日一度的休沐,午后,摄政王府偏院。一素衫女子迈步进入屋内,姿态清爽利落,屈膝下跪,行的是武人的礼仪。
“属下已经查明,明日教中必定有所动作。”幽静的偏院竹影下,女子声线平稳、坚毅。
春袭在给老者扇着团扇子,老者的声线缓缓漏了出来:“秋夺,这些年,你在醉花阴辛苦了。上次那名教中武士被你逼退,回去一定将醉花阴里里外外都彻查过,你八成已经暴露,索性回来吧。”
话音甫落,春袭手中的扇子一顿。夏嘶、冬囚二人都在身后,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无香,或者唤她的原名——秋夺——身形却僵硬了须臾,似有许多意外,而这意外之下,更有不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情愿。思量片刻,她道:“属下在醉花阴据点多年,随余姑娘迎来送往,都城里诸多风流纨绔、甚至朝中显贵都见过我的面容,恢复身份后,万一被人认出。恐怕为王府惹来祸患。”
她想起余昭惟的眼神,心中泛起青梅般滋味的苦涩。她到底是怕身份暴露,还是离不开一个女人?
“以你的能力,何必再留在一个暴露的据点,进来教中动作甚多,欲借殿试之际酝酿一场叛乱。王府正是用人之际,你明白吗?”宋无忌从珠帘后绕出,手中轻摇折扇。
这话一出,秋夺也没了争取留在醉花阴的底气。摄政王与祝聃商议好的决定,岂容家奴驳斥。她的地位在四大美婢中是最高的,春袭、夏嘶、冬囚这些孤女都是她栽培出来的,为祝聃效犬马之劳,可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主子手里的一把好用的工具罢了,只是她承二位主子的恩,主子也尽心栽培,她不能不效命终身。
无奈只能应下之际,春袭调笑般说道:“秋姐姐在醉花阴给王府传递消息多年,那位余姑娘竟一丝也不问,想必早就猜到了,只不过默不作声,只待一个时机。秋姐姐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呢。”
比起手下,春袭更像是婢女,本没资格议事,只是祝聃宠她,她胆子大些,她又看出秋夺不愿离开醉花阴,是以出口替她回转两句。祝聃以往从不会驳她的面子,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祝聃道:“以往你以她的名义,掩人耳目,往来王府,如今竟然成了麻烦,索性料理了她,也好不留下什么把柄在无关的人手里。这位余姑娘久负盛名,才情甚高,却也情债满身,那就……”祝聃摆摆袖,“找个差不多的由头吧……”
为了不留下后患,利用完了余朝惟,便要杀了人家!人命如草芥。
秋夺立即叩首:“无需先生、主上烦忧,属下定会解决好此事。之后,一定回王府效力!”
“嗯,你办事,老夫一向放心。只是监视教中举动的任务,可以派夏嘶去,再不济,春袭也能上阵,无需你来操心。”祝聃悠悠说道,“当务之急,是回来为王爷试药。”
秋夺眼力精深,今日见到宋无忌的一眼,只是一眼,便看出宋无忌如松身形下,强撑着的病体。
“先生未免操之过急了。”宋无忌道。
祝聃冷冷看宋无忌一眼,本想教训他与自己唱反调,当着下人的面,忍住没有发作,继续对秋夺说:“当年教中那么多人没扛过去,你是唯一一个成功催发药效的,古稀之年,还能维持现在的容貌,既是受苦,也是获益。你的体质对王爷有多重要,无需老夫多说。”
秋夺:“属下明白,为王爷,属下万死不辞!”
祝聃满意地抚了抚白须:“给你三日,早去早回吧。”
宋无忌眼神讳莫如深。
“是!”秋夺对他一揖,起身,飒然退下去。
春袭回神,惊觉夏日里,出了一背的冷汗。
秋姐姐要从醉花阴回来了,对于她们三位女婢来说,心里是高兴的。可回来需为王爷试药,这又不得不让她忧心。她听教中人说,当年老教主为了获取长生神药,迫使教中上百名年轻的童男童女日日泡在快要腐败的药罐子里,服下各种剧毒药物,只有秋夺活了下来,并让容貌维持了五十年。可惜老教主年事已高,身子亏得很,吞了药还是死了。又过了四十多年,老爷子就带着秋夺和她们三人,冒险脱离了素乌教,住到了摄政王府里来。
春袭勉强噙笑,娇嗔道:“诶呦喂,老爷子吓唬死人了。要是醉花阴不放人,您还要把人家上下近百口人,几十个大姑娘杀干净不成?”
祝聃笑了笑,枯瘦的手指抚她的皓腕:“怎么说话呢,老夫可是一等一怜香惜玉之人。”
春袭:“怜香惜玉的话,不如把余姑娘也招进府里来吧。”
“那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有你一个就够受的了,”祝聃开怀大笑,“话说回来,也就你这个醋劲儿,老夫最喜欢,哈哈哈。”
夏日院落深深,主仆尽欢,似是方才的暗流从未兴起过。
*
谢府。
谢阁老一生仅娶一人为妻,共育有三个儿子,长子与次子成亲后单独开府独住,三子谢絮虽已娶妻生子,却还在府中与老夫同住。
谢絮蓄了短髯,一身鸦雏色文士长衫,匆匆进入书房:“阿耶,中书令简大人又来求见您了。”
谢庄珩端坐案前,阅览各地呈送内阁的咨文:“不见,就说我病了。”
谢絮:“简大人是您的学生,咱们频频回绝,会不会太不近人情?”
“哼,他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师,何必去攀摄政王府的高枝儿?!”谢贞重重丢下一沓咨文,“是他先不念的师生之情。”
谢贞与宋无忌不睦,朝野皆知。谢贞门下最器重的学生,还是居高位的中书令向宋无忌示好,谢贞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可阿耶每回都装病,会不会太……”谢絮语带犹豫。
“你呀,就是性子柔,不情愿驳人家的脸面。为父还要接着病好一阵子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就这么说,去去去!”
“是……”谢絮没辙,只好就这么出去回了简绪臻。
过得片刻,谢絮又匆匆进来:“阿耶阿耶,工部尚书魏大人也来了,在门口,和简大人两人撞一起了。”
谢贞:“他来干什么?”语气颇为意外,可以听出,魏渭塘极少来谢府拜谒。
“手上端着个锦盒,说是替太后娘娘来送个礼。”
“非年非节的,送什么礼。”谢庄珩不屑道,想起这个膀大腰圆的魏尚书就直皱眉头。
谢絮眉目一挑:“那儿子也说您病了,两个一起回了?”回一个也是回,两个也是回,两个一起回绝,显得公平可信。
谢庄珩想了想:“罢了,让魏大人进来。简卿,由他去吧。”
“这……”谢絮一脸无措,“可两位大人在一起,迎一个,拒一个,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这样才好哩!我这个学生心思重,免得他想来想去。”
简绪臻中年白头,满脸沧桑。身为中书令,朝廷的中枢,起草诏令,兼掌封驳,都是操劳的活计,心思必须得细,尊长的言行必得在心中揣摩多次。谢贞此举,是打算明明白白告诉他——老夫就是不愿意见你。
谢絮:“孩儿听说,这魏尚书又不是什么好鸟,您见他?”
“你啰嗦什么?朝臣什么品性,老夫还需要你这个当儿子的来教?”
“是……孩儿多嘴了。孩儿马上就去。”谢絮只得接了这个让人难堪的门倌差使。
简绪臻来谢府看老师一向都无需通报,这一阵却吃了无数个闭门羹。今日还在门口不期遇见了魏渭塘,两人虽是同僚,在朝中并无多少交际,甚至还有点互相看不上,仅略作寒暄客套,便没了话。未几,谢絮从门里慢腾腾出来。
谢絮左右看看,两人一个赣头赣脑,肥头大耳,一个沉静端庄,持重老成。都是朝臣,怎么差别这么大呢?他是真不想让魏渭塘进他谢家的门。
简绪臻露出笑意:“广元,老师怎么说?”
谢絮与简绪臻也是熟识,看了看他,却是心中有愧,感到难以启齿:“父亲病中不便见客。”
简绪臻正想说什么,又见谢絮挪步至魏渭塘面前,为他引路:“魏大人,请。”
魏渭塘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吗?”
“是。家父在书房恭候。”
“阁老在等我?哈哈哈,好好好,咱们快快进去,别让阁老久等了。”
眼看着谢絮将魏渭塘迎了进去。简绪臻黧黑的面孔更黑了三分,弯起的唇变得僵硬。
魏渭塘有几分得意,对简绪臻谄笑着说:“简大人别担心,我这就进去替您看看阁老的病。”随即跟在谢絮背后,迈进了谢府高高的红木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