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绪臻叹了口气。
早知结局会是如此。
上马车,服侍他的书童忍不住打抱不平:“老爷来了这么多回,阁老竟一次也不见。”
简绪臻停在马车前,万分无奈地回头看着谢府的门匾:“老师还是不信我啊。”
“大人为了大局调和两党之争才去拜会摄政王,受了多大的委屈,舍了多大的脸面。只要摄政王不再与咱们争锋相对,于朝廷,于大岐都是大大的好事,阁老竟然不解您的苦心。”
“老师心思如渊,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每每牵扯摄政王,便是苦大仇深,嫌恶之色溢于言表,甚至毫不避讳地贬斥。为何如此,这么多年了我猜不透。”
书童:“依小的看,就是人越老,越固执,阁老都八十多了,气性大,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想骂就骂,没那么多弯绕。只是连带着也不待见您……”
“固执?真是这样就好了。”简绪臻叹道,“罢了,下次不要再外头说这些。”
书童低眉应“是”。
简绪臻撩起黑色常袍,登上马车,低调地辘辘远去。
魏渭塘一副大肚腩,走得气喘,经过前院游廊,来到谢府正堂后的书房。观谢府里里外外规规矩矩的装潢,既不过分奢华,也不寒酸,符合一品大员的身份。
“阿耶,魏大人到了。”
“嗯。”谢贞在写字,小楷工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他没有抬头,吩咐道:“给魏大人看座上茶。”
谢絮亲自做这些小厮的伙计,让魏渭塘受宠若惊,感动于阁老对自己如此礼遇。可人坐了,茶上了,谢阁老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咨文,压根没抬头看他一眼。硬生生熬了一刻钟,觉得坐立难安,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渭塘出声道:“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阁老还在家处理公务,真乃吾等文臣表率,国之栋梁呐!”
谢贞缓缓抬眼,连同宽宽的额头上一层层衰老的皱皮,往上慢慢地抬起,恍如刚发现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似的。
“哦,魏大人还在呢,怠慢了,老夫这就好了。”谢贞如梦方醒。
“阁老不急,下官也才刚到呢。”魏渭塘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贞放下册子和湖笔:“魏大人是稀客啊,今日来我谢府,不知有什么急事儿啊。”
魏渭塘脸色突然变得苦涩,哭诉:“前一阵,下官一心想将录雪行宫完工,也好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今夏有地儿避暑,可摄政王不近人情,竟然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下官浪费国库钱帑,可那是户部三年前就许了的钱款,说不给就不给了。太后娘娘听说此事,都快气病了。娘娘可是国母啊,连修个小小行宫都不成了吗?简直欺人太甚,殊不知,他宋无忌不让国母好过,国母岂能让他舒舒服服的在朝廷上呼风唤雨。”
谢贞静听完了这一番抱怨,想想道:“录雪行宫修建的事,当时老夫也在,可那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恐怕谁都更改不了,老夫能有什么法子?”
细品魏渭塘说的字眼里,“皇帝”两个字都不曾提及过一次,通篇都是宋无忌与太后如何斗法。可见嵇铭势力之弱,在朝中恍如查无此人。谢贞突然提到皇帝,魏渭塘一下愣了神,恍若才想起皇帝的重要性来。道:“陛下年幼,还不是摄于摄政王的凌威,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满朝上下也只有您能与他掰一掰手腕,太后娘娘明白这一点,这才命下官带上薄礼前来拜会。”
“哦,那娘娘希望老夫如何做?还请魏大人明示。”
魏渭塘阴险一笑,道:“往后,若摄政王再对娘娘不利,望阁老能出面掣肘一二。若是他宋无忌的折子,阁老这边通通驳回,上不了陛下的御案,就再好不过了。”
“凭老夫一人,就将摄政王所有的折子都驳回,这怕是做不到吧。”
魏渭塘:“阁老一人自然难以抵挡摄政王的剑锋,这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吗?这不,娘娘送来了一份大礼,望阁老笑纳。”
他起身,亲自将锦匣放置在桌案上。然后退后,笑盈盈望着谢贞。谢贞拿起锦盒打开,是一副白玉九连环。
太后,欲与他联手,铲除宋无忌。
这,便是她托魏渭塘献给谢贞的大礼。
谢贞将茶碗盖一合,扶案起身,走至窗前,似乎在沉思。
魏渭塘等得心焦。
崔太后早知谢阁老与宋无忌不睦已久,且自己的势力一步步被宋无忌蚕食,这才来寻求联盟。谢阁老在文臣中极有威望,如果能有这些人支持,太后将重新执掌大半朝野,宋无忌从她手里夺取的一切,她必将重新夺回来。除此之外,她再也不怕小皇帝长成之后回来报复自己了。
唯一的变数,便是以谢贞的脾性,所谓的文人风骨,会同后宫崔太后联手吗?
谢贞突然斩钉截铁道:“老臣十年如一日,在他宋无忌面前哪里服过软?这一点,还请魏大人转告太后娘娘。”
魏渭塘大喜过往,谢阁老这是打算和太后同仇敌忾,与摄政王不死不休了。
谢贞话锋一转:“只不过,魏大人也要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像驳回摄政王所有的折子,这种事不切实际。别忘了,宋无忌还有最后的墨批之权。凡事不可做得太过明显。还是要等陛下全力亲政,朝纲已定之后,再徐徐图之。”
大岐朝中的折子,命运掌握在谢贞和宋无忌的笔下。哪些折子能够送予内阁和皇帝过目,由谢贞说了算,而皇帝批红之后,哪些议案能够最终施行下去,由宋无忌说了算。一个进,一个出,相互掣肘。于是即便两方即便再不对付,也得维持表面上的客套和合作,否则朝廷什么事都办不下去。
魏渭塘此来最大的目的已经实现,见好就收:“先将修建行宫一事解决,让太后娘娘心中的石头落地就好。其余的全凭阁老做主。”
“好说。”谢贞道。
“对了,进来京中多有流言,科考关乎大岐未来三年的栋梁人选,还要辛苦阁老。”
意思便是要谢贞在科考上,多多遴选太后看中之人了。
“举手之劳,娘娘言重了。”
魏渭塘心满意足地拜别了阁老。离去时,神清气爽,像是年轻了十岁。
谢絮上前,不解地问:“不是说户部的开支都要优先预备赈灾吗?为什么阿耶要答应魏渭塘,去修建一座皇家行宫?”
谢贞慢悠悠坐了下来,啜了一口茶:“你爹我还要接着病好一阵子呢,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等内阁票拟拿到我这儿来,称病扣下就是了。”
“这件事可以拖着,可明日殿试,大岐全境才子金榜题名之时,父亲此时装病,不怕摄政王趁机攻城拔寨,青年才俊都成了他的党羽?孩儿实在想不通。”
谢贞沉默了。
这沉默太久,久到谢絮觉得不对劲。
苍老的声音打破静谧,谢贞抬头,认真地望着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说:“我大岐满朝文武,上至太后,下至七品微末官,一个个的都等着我与摄政王对着干。可若他做的事,是对的呢?”
父亲对摄政王的作为一向是贬低的,所以此话一出,谢絮惊诧万分:“对的事?父亲是指?”
谢贞没有回答他,却感慨道:“絮儿,你会不会怪我不让你入仕?”
谢絮心中一凝对着父亲合手一拜:“孩儿自认于官场之道颇为精通,可入仕并非孩儿此生抱负。孩儿只是怕爹在朝中孤身一人无人帮扶。”
“我的学生这么多,不缺你这一个帮手。”谢贞说,“我的学生,自是多多益善。”
“翁翁!”这时,屋外,传来七八岁的总角稚童的呼唤声,还有拨浪鼓敲击的声响。
那是谢絮最小的儿子谢玟,也住在谢府中。谢贞老来得孙,宠爱得不得了。起身亲自去开门,牵着谢玟的小手,来到庭院中纳凉。
“玟儿,翁翁有公务在身,你不要缠着翁翁太久。”一旁,谢絮责怪道。
谢贞摸着五岁男孩的肉脸,嗔怪自己的儿子:“小孩子懂什么?过来,让阿耶看看,这几日,阿耶都在家里,教你做文章好不好?”
“好啊!翁翁教玟儿写字,做文章。”
“哦,玟儿如此好学,那咱们作什么题目好呢?哦对了,就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