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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鸣哀鼓造言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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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跃亭亦看到桃七的身影,桃七似有所觉,回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一年未见,江跃亭瘦了,眼神果决、坚毅,俨然无畏。他是怀着血溅登闻鼓前的心志来的。他早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桃七如何阻止,都无力扭转他今日的结局。

御史大声说:“没不让击鼓。只不过今儿个是殿试大日子,这帮人挑这个关节跳出来聚众捣乱,明摆着扰乱明堂,别有用心!”

京兆府尹道:“正是,就凭你们几个也想阻挠殿试?怕不是痴人说梦吧。”

桃七:“难不成容那舞弊之人继续拿着早就买来的考题与别人作的答案安然上榜吗?”

御史道:“你再无端构陷,小心治你个污蔑之罪。”

桃七撕扯着嗓子:“你还有脸自称御史?好哇!身为御史不去抓犯案的官员,反而官官相护,威逼告发者,你是忘了作为御史的节操和使命,还是压根就是一丘之貉?!”

桃七身着短衣,头绑布条,通身打扮和做派不肖读书人。那一身湖绿色官服的御史不屑地问:“你又是哪里来的泥腿子,敢在此大放厥词?”

桃七两步登上台,站在登闻鼓前:“在下不过是个升斗小民罢了,并不认识击鼓的小哥。今日说的这番话,不为自己,只为公道二字!”

不少围观的平头百姓,原本与落榜学子门并无交集,听了这话,也开始心潮澎湃,为学子们发声。

御史大声警示:“刁民!谁敢多言?一并问罪发落。都散了!”

桃七骂得比他还大声,伸出食指:“你个黑白不分,仗势欺人的狗御史!”

御史哮道:“本官忍你很久了。来人,把击鼓者,还有这个大放厥词的贱民一起拿下!”

僵持打破,三个带刀捕快闻声而动,蛮横地撞开人群,走向桃七,几只大手抓来,桃七施展毕生所学,动作干练凌厉,无任何花架子,几息之间,三个尚算得上魁梧的捕快被她掀翻在地。

剩余捕快一拥而上,拉扯江跃亭往台下拖,数十位落榜学子将他团团护住,你推我搡,呜呜泱泱,顷刻间乱成一一锅粥。

捕快只有五十名,学子却有上百,捕快败下阵来,被逼退至台下。落榜书生们士气高昂,顺势往那刘御史和京兆府尹那边扑,将他们□□枣红色骏马惊得竖耳扬尾,撂起了蹄子。人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差点被掀翻坠地,吓得他面如土色。

刘御史面色狰狞,扬着马鞭大骂:“你们……你们还是读书人吗?简直有辱斯文,比山野莽汉还不如。”

话音未落,就被拉下马来,卷进人潮里。打红了眼睛的书生们揪住刘御史的领子,反锁双手,将他按压在地,掀起一连串痛呼嘶吼。

京兆尹躲得快,命令下属:“快快快,去请金吾卫来!”

一捕快得令,急急打马去请援军。

金吾卫在每个坊市中心的鼓楼上都设置了瞭望点,早已探得灰螺巷的异样。未几,一队擐甲执锐的士兵从西边巷口行来。他们头戴金色凤翅盔,胯下骏马虎虎生威,气势张扬凌厉。皆为从五品校尉。

这一队人足足有两百,两百卫兵,两百匹马。又是早市刚开,尚显空旷的西边巷子被他们堵了个严严实实。不得已停下来,遣几个校尉下马开道。

咚!咚!咚!登闻鼓鼓声又起。江跃亭像个孤独的勇士,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胸中的悲怆之音。

“殴打朝廷命官,反了天了,等金吾卫来了,统统死路一条!”那御史被几个人压在地上,还在怒骂,也不知是真不怕死,还是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威胁还有用。

桃七来到他面前,朝他面门踹了一脚:“不想着解决问题,却要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这样的人也配称朝廷命官?我呸!”

御史嗷一声,脸都绿了:“你,你,你敢踹本官……”

桃七又是当胸一脚:“踹的就是你!”

御史嘴一张,早饭都吐了出来,桃七第三次抬脚,那御史连连哀嚎:“我不敢了,好汉饶命,饶命!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桃七嗤笑:“以为你是什么硬点子,踹了两脚就成了软脚虾,御史的风骨呢?”

正在此时。眼前闪过一片金光闪闪的甲胄,无数军马跺击地面,威风赫赫的金吾卫到了。

金吾卫的将领姓周,带着一队人马来到场中,先与京兆府尹交谈几句,看到被暴乱的落榜考生擒住的刘御史,了解事态之后,便口称维护考场秩序,要把闹事者带走。

上百名卫兵呈一字冲上,皇家卫队的气势,与京兆尹衙门的捕快不可同日而语。

落榜学子们手擎着手,里面甚至还有古稀老人。他们迎着刀剑,丝毫不露惧色,半步不退,守住登闻鼓高台。

周将军勒马停步,神气洋洋地劝说道:“诸位,放了刘御史,乖乖束手就擒,方能从轻发落。”

一年轻人振臂高呼:“我们不需要什么从轻发落,我们要的是公平!”

“对,我们要的是公平!”

衣上打满补丁的布衣中年人说:“我乃越州人士,今年三十八岁,今年已经是我第七次科考了。我的成绩,年年都是越州前三,可一到京师,次次落榜,三甲同进士都没有上过一次。这位老人,昆州人士,七十四岁,二十岁起每三年入京,路上跋山涉水就是一整年啊!我等耗空岁月,为的是将这一身才能报效朝廷和百姓。可你们看,那些榜上的一个个名字,哪个不是出身权宦的纨绔?靠着就是能提前拿到考题再请人作答,让天下读书人寒彻心扉。我们还要再忍到什么时候?”

控诉如惊涛拍岸,声势浩大,激得人心潮澎湃。在场的烨都百姓皆动容。可这些话,与金吾卫说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也是靠着家里祖荫得到的官职,所不同的是,他们是出身武将世家,与文官不一样。大岐也有武举,比起科举,武举还相对公平,因为朝廷还需要货真价实的武人去边关统兵打仗。

周将军:“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们用错了方式。现在放了刘御史,随我回去调查,尚且还有你们鸣冤的机会。再一意孤行,休怪本将军刀下不留情。”

“我等手无寸铁,任尔刀斧加身,只为击鼓鸣冤,讨回公道!”

“击鼓鸣冤,讨回公道!击鼓鸣冤,讨回公道!”

周将军想了想,对左右下令:“先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擒下,记住,不要见血。”

一声令下,看热闹的百姓原本同落榜学子们混在一起,眼下都怕了,唯恐被金吾卫捉到昭狱里去。纷纷扭头往外逃散,顷刻间混乱不堪。

被捉住的学子尖叫嘶吼,被误捉的百姓连连喊冤,慌不择路,想要作鸟兽散,却发现撞上了铜墙铁壁。

灰螺坊北边是一条四通八达的交叉口,却在同一时间,三面百姓涌过来,里面的人想出去,靠外的金吾卫要进来抓人。四面八方,还有其他坊市爱凑热闹的百姓往里挤,到处都是人,胸膛推挤着前面人的背,乌泱泱的一片,沸反盈天。

“啊!我的手!”

一道格外凄惨的尖叫,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一泓雪亮的刀光,刀刃见红,一青衫儒带的中年学子神色痛苦地捂着手臂,往下哗哗流血。

“啊啊啊啊!是血!”

“杀人啦!狗官杀人啦!”

“不能让他们靠近登闻鼓,跟这群狗官拼了!”

周将军勃然大怒,脸上青筋暴起:“混蛋!谁动的刀!”

人群中,一年轻校尉慌得六神无主:“不,将军,是那人劈手来抽我的刀,我只是想把刀抢回来。”

“把本将军的话当耳旁风吗?今日是殿试,闹出人命来,都别想活了!”

然而,接下来,任凭周将军如何嘶吼、咒骂、想要控制事态,此起彼伏的尖声呐喊却再也没有停止过。不断有人去抢夺金吾卫的佩刀,他们为了防御,不得已反击,最后伤人。

他这才意识到,这帮软弱的文人得了失心疯,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这个时节,在离太极宫最近的地方闹事。他们在以自己的鲜血,乃至性命,换一个所谓的公平。

宫墙内,明殿高堂之上,上百名所谓德才兼备的贡生泼墨于纸,安然书写。宫墙外,仍是上百名落榜书生血洒登闻鼓下。何为不公?何为讽刺?没有比这个场面更完满的答案。

遮天蔽日的人如黑色浪涌,桃七发觉出不对时,渐渐地,已快被绞成了肉饼。

“别挤,别挤!放我过去。”桃七想靠进护着江跃亭,却被人流带着越离越远。然后又被想进来的人往回推压,回到了原位,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像是身处狂风浪潮之中。

乱到不能再乱之时,有人仰天高喝:“苍天不公,帝王失德!惩治恶官,匡正社稷!”

桃七如遭雷击,身体被压得铁紧,发出无声的悲鸣,她却拗断了头颅也要看过去,目眦尽裂地瞪着那个喊声传来的方向,心中有跟弦飞快地跳了一下,发出的绝望的一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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