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七此招,初听滑稽,再听满是算计,细品却是阴毒至极,让人胆战心惊。流言一出,即便谢阁老顺顺利利辞官归乡,免不了被坊间非议缠身,晚节难安。
“王爷用心良苦,将桃七送入宫中,而今已一年有余。”桃七道,“我在后宫步步经营,自认为成了几分气候……想要更进一步。求王爷许我翰林院侍讲一职,统领这帮新晋的文人,收拢新科进士之心。”
科考结束后,新科进士中最优秀的那帮人要入翰林院,其中状元、榜眼、探花授修撰、编修等职,其余二甲进士经过朝考后,可选庶吉士,入翰林院深造。他们都是日后朝堂重臣的储备。桃七要做的翰林院侍讲,就是这帮新科进士的老师,既能执掌文苑话语权,与未来朝堂中坚结下深厚人脉,更能自由出入天禄阁。只是这最后一桩私心,她缄口不言,没教宋无忌知道。
宋无忌脸色骤变:“你胡闹!前朝波诡云谲,为官一日便树敌无数,一旦被人揪出破绽,你是嫌命长了是吗?”
宋无忌如此反应,惹得桃七一怔。
他阻拦桃七入朝为官,非因她是女子之身,而是她的见不得光的身份。
桃七挺直胸膛,耿声道:“王爷且听我说完。自从入宫服侍陛下以来,是我铲除了陛下身边太后的耳目,是我教陛下重用能人郭子乾,是我暗中影响陛下,让他不依附于你和谢阁老中的任何一方。这些事王爷或许知晓,或许不知道。但我想说,我身不在朝中,朝中局势却早已与我息息相关、不可分割。我既有自保之力,亦有为王爷筹谋的本事。”
她字字发自胸膺肺腑,可宋无忌听罢,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檀木桌案震颤作响,显然动了真火:“满口天真!本王何需你一介蝼蚁来帮?”
桃七未料到他竟会矢口拒绝,连带着打压自己不留情面,也是火撞顶梁门。强按下不发,思索着折中道:“近来,王爷提议将科考事宜划转入礼部执掌一事,朝中肖御史屡屡上疏阻拦,处处掣肘,耽误了王爷的大事。明日朝上,王爷允我登上明堂,我会当着君王和文武大臣们的面,当场解决这桩大麻烦,让王爷亲眼看到我的手段,如何?”
肖御史现年六十有八,绰号“泥古翁” ,是大岐朝廷中出了名顽固的腐儒。近来坚持不懈地上疏,反对将科举划到礼部。因他自己的孙子也是科举考生中买题的一员,剥夺了三届应试资格。他身为御史,大失面子,转而在朝中搞事情,劝诫皇帝不要恪遵祖制,还大参宋无忌擅权专制,一心激怒宋无忌,盼着被罢官、廷杖,借此沽名钓誉,挽回自己的名声。
此事连宋无忌也颇为头疼,皇帝也束手无策,桃七居然口出狂言,说能当场解决。
宋无忌怒火稍敛,略微顺了顺气,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你要做官,这太出格了。届时孤悬朝中,一旦被人点破身份,连本王也保不了你!”
“难道王爷想看我隐姓埋名一辈子吗?要真是如此,那王爷去岁逼着我入宫是为了什么,将我从举辉堂里重金买来又是为了什么?”
宋无忌沉了眸子,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腕间檀珠。去岁逼她入宫,是为了借她的小聪明和行事不拘常理的性子,帮小皇帝扫清后宫隐患,也磨一磨她乖张桀骜的脾性。可他没料到,她野心渐长,竟想染指前朝权柄。后宫荆棘遍布,但前朝是赤裸裸的绞肉机,二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桃七步步紧逼:“王爷回答不了吗?那就由我来说。你买下我,是认为我奇货可居,利用我对付您的仇敌,那也是我的敌人。这么多年了,王爷揪不出那人的尾巴。不如让我做诱饵,搅起这一池静水,生出一些变局,由我做蝉,王爷可做黄雀。”
宋无忌久久不语,周身气息沉凝。目光遥遥落向殿外沉沉暮色,心底层层顾虑尽数权衡过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那些犹豫、忌惮与戒备,终是被桃七话里的野心与算计压过,终于被她说动。他缓缓吐尽胸中浊气,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你能不能如愿,端看明日罢。”
桃七眼底瞬间漾开喜色,干脆磕一个响头:“多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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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金銮殿朝会上,肖御史果然再度手持笏板,慷慨启奏,驳斥礼部掌管科举一事。
“吏部执掌科举,乃是祖宗定下来的法度,万万不可擅自更张!汉时萧何死,曹参代为相国,凡事皆循旧例,劝诫汉惠帝垂拱而治,方得天下昌明,这都是恪守祖制之故。陛下,我大岐历代君主,皆尊祖先之制,方能江山稳固啊!”
阁老告病请辞,不在朝中,唯有宋无忌在皇座之下,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静待他发话。
“好一个恪守祖制、垂拱而治,不过是盲目守旧,固步自封罢了!”
一道清亮却带着锐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殿内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大步走入殿中,身上穿的是朴素的布衣,与满朝四品以上的朱紫格格不入。
嵇铭望着来人,有几分眼熟,问:“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