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何不赏我个官儿当当。”
嵇铭忽然茅塞顿开:“你就是陶齐?”
“是。”桃七撩袍子下跪拜倒,姿势七分稳重,三分优美,“草民陶齐,毛遂自荐,求陛下许我入翰林院,做侍讲一职。”
“你说什么?”嵇铭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桃七的发顶,见她不像是说笑,又看向摄政王。
宋无忌道:“陛下,桃七一开始向臣自荐,臣也觉得她不知斤两。可她自称一腔热血报效朝廷,言辞恳切,数次极力争取。今日又当朝驳倒了肖御史,展现了口才和不俗的气度。臣认为,应以其人长于某事而任之,量才录用、因材授职,这才斗胆向陛下引荐一二。”
小桃子也就算了,怎么连摄政王也跟着胡闹。嵇铭的脸有些微的扭曲,顶着的严肃面孔也分崩离析,小声道:“小桃子,你休闹。”
桃七抬头,看着他促狭地说:“陛下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奴婢,果然亲政之后,越来越有雄才大略,有人主的气派了。”
嵇铭扶着龙椅坐了下来:“可你是女子,女子当官,如何服众?”
桃七:“乔庄易容即可。今日我不就连陛下都骗过了,何愁会被他人拆穿。”
“可是……”
桃七一本正经地道:“相识两年,陛下应看出来了,我不是个普通奴婢,王爷让我在宫中做宫女陪伴陛下,但我志向远大,一心报效朝廷,不拘泥于世俗男女之别。若我一生在后宫中庸庸碌碌,岂不是大材小用?”
嵇铭想起桃七说的她早晚要离开,原来是她要做官。他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桃七还在宫廷里,只不过变了个身份和性别,忧虑的是,大岐朝野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即便是翰林院这座皇家学府里也有权位之争。桃七搅合进去,焉能全身而退?
嵇铭还是不甚赞同:“可翰林院侍讲皆由饱学之士担任,负责为新科士子们讲学,还要轮流为皇帝经筵日讲,相当于半个帝师……”言下之意,他有些担忧桃七的资质。
桃七自信一笑,谦卑回答:“陛下知道我,别的什么不会,念那些迂腐的书,还算绰绰有余。虽不及景夏年间祝太傅那样的博学鸿儒、一代宗师,也可称得上学通古今。”
听到那个名字,宋无忌眸中一闪,转瞬即逝。
嵇铭还是非常犹豫。
宋无忌道:“这样吧,过两日陛下得空时,可将她唤来御书房,细细考教她的学问。儒道法释、天文农学、易经杂家,皆由陛下点题。”
“正是。”桃七应道,“不论陛下问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嵇铭沉敛了眸子。从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以及她当年与谢阁老的那一番对谈中,都可以看出,桃七思维敏捷、谈吐不凡、所学深厚、才气纵横、满腹锦绣,足以担任翰林院侍讲一职。他再怎么考教,也不过是证实一件早已摆明了的事实而已。
桃七见他犹豫不决,再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陛下之英明前无古人,陛下的臣子,也要后无来者。我愿意做那个臣子,继往开来,开大岐朝野之先。只要陛下任用我,我会以全幅生涯做三件事,一是为陛下广收天下士子之心、选拔天下英才,二是扫清吏治,铲除官场蠹虫;三是整肃边备,拓土安疆,使大岐边关永固!”
她语气铿锵,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自信,不掺半分虚饰。龙椅上的皇帝指尖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动容,显然被这番话叩动了心防。
嵇铭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深思熟虑后终于缓缓开口:“你不愿意在我身边伺候,那我许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翰林院集中了朝廷八成的青年俊才,今科科举上来的这一批年轻人,锐气有余却历练不足,朕要在其中择出信得过的良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桃七闻言,当即敛衽躬身,施了个臣子的大礼:“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黾勉从事,不敢告劳!”
桃七跟在宋无忌身后,两人一齐退出了大殿,来到宫门外。
天高气爽,秋光欲老。从北方晟国飞来的大雁排成一行,振翅划过高旷的长空,继续向南迁徙。橙黄的晚霞泼墨一般洒满了天迹,暮色温柔又雄伟。
桃七行至宫门外。抬眼撞见这般辽阔秋景,心头积郁尽数散去,只觉心旷神怡。前路漫漫,那未知却滚烫的未来,正于远方静静等候着。
王府的马车辘辘行来,车夫吁声将马控停,利索下车,将矮凳,扶手架好,预备伺候王爷上车。
今日成功说服陛下赐予官职,宋无忌帮了她一个大忙。桃七与他不同路,想趁着人还没走,作一番感谢。脸上的恭谨褪去几分,凑到宋无忌跟前,拱手一礼道:“今日多谢王爷为我周全,不然,臣的机会怕是没这么容易得手。”
这么一会儿,就开始摆起谱了。
宋无忌偏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的狡黠。不知为何,他忽地心底生出不满来,嘴唇紧绷成一条线。
“你要回哪里?”他问。
桃七“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的去向。她在宫外没有落脚的去处,全幅家当还在宫女住的西四所。做了翰林院的官儿,就不能做宫女了,自然也不能住到宫里去。
“臣往后就住翰林院的班房吧。”
宋无忌蹙眉:“谁问你这个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
宋无忌被弄得没了耐心,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扭头走向马车,硬是将人拉扯进了王府的车驾。
“诶王爷!”
黑沉沉的马车又向着宫外辘辘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