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车时,桃七觉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才发现宋无忌手上着一副玄色织金手套,金线密密匝匝,道不尽的富贵煊赫。
他的朝服也是用金线绣着日月纹,华贵的锦袍套着的一具身体,如古松挺拔,渊渟岳峙,略显昏暗的马车里,也有一派掩饰不了的出尘风姿。
桃七心里想这人还挺臭美,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花花公子。
可举国皆知摄政王少年入战场,已是戎马半生,实打实凭军功获得的功名,又因为勤王护驾有功,获得异姓王位。若没有他领兵如神,八年前大岐就要向北地晟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了,若没有他,而今的王位上,坐着的又不知是哪个。
一路无话。转眼就到了城西的摄政王府。
桃七亦步亦趋跟随他入府后,才过锦鲤池,宋无忌突然停步回头,冷冰冰说:“等着。”转身去了书房。把她孤零零撩在了王府花园。
桃七无所事事,低头看那池中的几尾游鱼,早已不是什么从滇南来的丹顶鲤了。回忆起当年曾因肚饿,捞了一条来烤着吃,被千叶发现追着打的画面。而今竟然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还是吃了的好,总比养死强,不算暴殄天物,桃七想。
又想起了那诡异的女子画像,那幅画可补全了五官,还挂在他的卧房里吗?
桃七坐在低矮的围栏上,无聊地摇着两腿。
没多少功夫,屋门打开,宋无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澄明堂的宣纸,随手一递,塞到了桃七手上。
桃七一头雾水,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大字——躁。
宋无忌的字,也如他这个人一般,初看笔势利落,透着股孤高清贵,细看内蕴藏铁画银钩,遒劲酣畅,有沙场金戈之气。
桃七眼一晃儿,差点认错了字,定睛一瞧才认清楚。
宋无忌道:“我送你这个‘躁’字,因这是你最要命的缺陷。往后入了朝,要戒骄戒躁,万事周全,还要善于体察上意,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桃七一脑门的黑线:“王爷,你让我同你回府,就是为了送我这个?字是笔好字,可是寓意不好啊。还不如送个‘福’字,过年了可以贴门上。”
“你太过得意忘形,往后做官做得如何,绝不在呈口舌之快。要是乱出主意,就是误国误君之罪。”
“王爷别吓唬我……”
“陛下是宠你,你也要守本分、尽臣伦,不可恃宠而骄,乱了朝廷纲纪。”
桃七口称“诶诶”,低头挨训,内心翻白眼。
“本王就说这么多,你好自珍重吧。”说罢,折身而去,那背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面。
桃七拿着那张纸,既不以为然,又莫名其妙。大老远的从皇宫出来,虽然坐着马车也不是很累,但跟这人共处一车压力很大的。就为了送一个字?不能吃不能用的,真是鸡肋。想将它撇了,又突然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把它折好收入袖中,打道回宫。
恍惚觉得,宋无忌看自己的眼神里还有一丝缱绻的不舍,那种眼神,想是在送别友人,像是儿女成才后父母的寂寞,像是知道将来很久一段时日,他们都不能如这般和平地讲话一般。一念及此,她半路唰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段日子的确过得太安逸了,竟念起宋无忌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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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后喜奢华,将兴庆宫布置成了后宫最富丽堂皇的地方。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金丝楠木,家具多以用黄金和玉石装饰。太后又礼敬佛祖,在偏殿小佛堂供奉了一尊黄金佛像。此刻她正在佛前念经拜忏。
丽太嫔带着林婕妤来拜见太后,已在外间等候多时。
林英霜入宫半年有余,自打承宠以来就圣眷不断,是全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她一身浅色宫装衣裙,鬓边绯色桃花簪,脸蛋妍美齐楚,娇若春花。可今日在太后宫里,却面目抑郁,落落寡欢。
太后从掀开的帘子后款步而出,淡淡地举杯啜了一口茶,身后两个宫女用描金扇子扇着风。
“你们姨甥俩今日怎么有空一起过来。”
丽太嫔给太后行了宫中礼仪,复又落座道:“多日没有给太后娘娘请安,嫔妾想着也来娘娘这儿沾沾佛门的祥瑞之气。”她陪着笑极力讨好,可太后似乎并不太领情,依旧淡淡的,没怎么正眼看她。
又寒暄几句,丽太嫔说起了来意。
“娘娘,咱们霜儿入宫半年有余,是最受陛下恩宠的,统共算起来,三日里几乎有两日都是霜儿侍寝,却一点没有怀孕的迹象,嫔妾心里着急啊。”
“这种事,哪是说有就有的。”太后嗤笑道,“你真着急,也该去找太医开个千金药方吃起来啊,来找哀家有什么用?”
“娘娘,与霜儿同批进宫的那个占宝林的父亲,最近在前朝升任了御史中丞,圣眷正浓呢,连带着陛下也老往她宫里跑,英霜可算是受了一肚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