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局势仍然不容乐观。

怎么？对战的是神，要是真赢不了，亿万个凡人傻站在那照样赢不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跑了出去，蹲在那姑娘身边，温声细语地问着、伸手想要扶她。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里跑出去了二三十个，把那女子团团围住。

后到的发现实在挤不进去，默默在心里祈祷，转身又回了人群。

正好，那二三十人中有五六个是接生的稳婆，顶着头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邪气怨气，大家忙得满头大汗，姑娘痛得面目狰狞。

时间一分一秒推进，姑娘剧痛之下神志不清抓住的那只手，已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丝丝血迹。

“哇！”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啼哭接连响起，康健的、虚弱的、连续的、空缺的……

岁月的罗盘又开始转动，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生死离别化成了一条条粘稠的河，缓缓在这个人的眼前流过。

所以，为什么人神两界衡阳雁断上千年，凡人依旧知道神、两界始终用着相同的年号？

因为，神，在凡人的梦里出现过。

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落江堂满眼含泪看着面前站着的身影——是方才那位突然摔倒在街上的姑娘生下的婴儿。

那个姑娘是凤翥，这个婴儿是鸾翔。

凤翥鸾翔啊。

戚鹤将不可置信地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鸾翔，感觉眼中热意平静而汹涌。

“戚哥哥？”

戚鹤将看着面露关切的鸯未眠，缓缓开口：“……所以，鸾姨是凤翥姑娘与落江堂的女儿。”

落江堂闻此一言，猛然抬眼，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是在沧洲。

凤翥一尸两命当日，落江堂去了沧洲；鸾翔身死那日，肉身于沧洲被杀。

其实还有一次。

很多年前，鸾翔与偶然遇到的鸯初元分别之后，撞见落江堂屠了一个洲。

——沧洲。

沧洲属极北四洲，那时这片土地上却站满了凡人。当时鸾翔听到落江堂说，这些人是扰了凤翥清静的人，于是他把他们带来了沧洲，然后杀了他们。

死的人太多，沧洲下了一场血雨。

幻境的影响，戚鹤将突然想起曾经生活在不归海底，有一次他看着书上说沧洲无雪，疑惑地问鸾翔神使：“鸾姨，为什么沧洲不下雪？”

鸾翔那时的表情很奇怪，说了一句他那时无法理解的话：“沧洲的血下起来能把你淹了。”

此刻，落江堂看着鸾翔的那张脸，恍惚又悲恸地想起自己在问悬六年杀的那个与戚鹤将有因果牵扯的半神。

他堕身为魔，失了天道庇佑，杀神这种随时都有可能遭反噬的事，他向来是交给帝摘月来做。

只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他亲手杀了一个神明与凡人所孕之子。

他半生痴狂，遍寻六山十八洲想找到复活凤翥的办法，却在这条路上恶事做尽、泯灭人性，到最后亲手杀了自己与凤翥的女儿。

实在是可悲，又可笑。

他悲痛大哭，声声心绞。

此境坍塌，众生神魂归位。

这一场大梦勾起了那些以为早就烂在了岁月里的往事，局中人大哭一场，然后顶着肿胀的双眼笑着与过往挥手告别。

那些盘旋空城的怨灵、困于桃林的魂魄、血染黄沙的将士一朝解脱，纷纷涌向不归，顺着这宽阔的海路归于忘川、投胎转世。

这次不待六人再有所动作，落江堂自己离开了帝摘月的躯壳，以神魂相祭、召动不归海中的血气怨念，填补了自己打破的天印。

不归不再怨气涛涛，天地不再闭合。

帝摘月的意识重新苏醒，神志清明起来。

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之前，落江堂是不打算把肉身还给他的。可是如今落江堂自己走了，他脸色却不见半分欣喜，反而双眼通红、空洞无物。

戚鹤将转了一下上穷，刚刚朝帝摘月踏出一步，就被帝扶月两指并拢按住了剑身。他侧目，眼神询问对方。

帝扶月垂眸，声音温和、不卑不亢：“戚公子、鸯公子，可否留他一命？”

戚鹤将挑眉，看向她身后摆明同一立场的帝离月，问：“扶月姑娘何出此言？”

“二位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他害怕一件与落江堂有关的事？”帝扶月道。

一听她这语气，戚鹤将就知道这应是个不短的故事，道：“愿闻其详。”

“一千两百年前，他走错了一步路，此后一生众叛亲离、孤身行世，这一千两百年来，唯有落江堂真正与他站在同一条线上。他怕，落江堂也离他而去。”帝扶月道，“我与离月，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二的血亲，恳请二位能高抬贵手，留他一命。”

戚鹤将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就在两人心中忐忑的时候，他道：“我答应你们。”

帝扶月心中一喜，又去看鸯未眠。

鸯未眠走上前，淡淡道：“我从未说过，要他的命。”

“如此，便多谢二位！”

帝扶月与帝离月欣喜俯身，朝两人行了一个大礼。

两人等他们直起身，才略一颔首。

鸯未眠走到帝摘月面前，将下黄泉剑尖对准他眉心，声音不冷不热：“帝摘月，你杀人无数、妄图夺命，这些年与落江堂狼狈为奸，你可认罪？”

帝摘月抿唇，抬眼看他，又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的帝扶月和帝离月身上，哑声开口：“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