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缱绻、期待、欣喜解读成知交间寻常亲昵的人,在逯儿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也看到了同样的缱绻、期待、欣喜,于是控制不住将这眼神解读成一种超乎寻常的关切。
她难以自抑地擅自从这关切中品味出暗含爱慕的私情,然后又在这妄想中迷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又为什么敢这样想入非非。
也不知道该找谁问,致使自己落入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之一就在眼前,或许旁观者清,东嫤还是决定坦白。
“那天,我从正门进的医馆,看到你跟江笠阳在后院。”
“嗯,我和江江两情相悦。”越明鸥一听就知道此人必然是看见了,脑子一转就想通其中关窍,应得坦然。
东嫤眼皮一抬,没想到这人这么厚脸皮。
“你别想问我‘是何时情起’来打岔,想想当前什么要紧。”
东嫤果然又将眼皮耷拉下去,有求于人不敢气焰嚣张地呛声,老老实实又絮絮叨叨地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
越明鸥从一大段稀里糊涂的陈述中抓到了重点,问:“所以,你觉得是自己曲解了逯儿的友情,心怀愧疚,又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就决定保持距离让自己清醒,免得惊扰逯儿?”
听完越明鸥精准总结的人,目露赞许,亮着眼睛连连点头。
“唉,你就没想过,逯儿就是心悦……”
不敢任凭自己想入非非地揣度逯儿心思的人,哪里肯让越明鸥这样玷污逯儿的情感。
“你不要这样擅自揣测!逯儿对我是清白的!”
越明鸥一如既往会抓重点,问:“那你呢,你对逯儿清白吗?”
“我没那么想过。”
“是啊,你有恃无恐,”越明鸥恨眼前这人是块木头,看她张嘴就知道要反驳,直接打断,继续说,“你知道自己在逯儿那里永远特殊,却忘了,逯儿在你这里,也永远特殊。”
“我跟她自幼……”
“那我问你,你跟江江也自幼相识,会时时和她黏在一处吗?你跟怀鹤门内同门相处六年,会吃她们的剩饭吗?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这些事你愿意跟除逯儿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做吗?”
东嫤还真把话听进去了,一时间陷入沉思没说话。
三公主心疼逯儿捧着一颗真心却不被体谅,今天非得给不识好歹的人暴力开窍不可。
“你说逯儿对你没有别的心思,那就奇怪了,西南一事本不应该这么早就有结果,谯姶本身兵力、拥趸都远逊于谯伦,我也塞北、西南两手推进,我与谯姶都不急,本打算顺应时运再找机会,是逯儿急于促成西南战事,亲自远赴,好给某人建功立业的机会。”
越明鸥一席话点得急切,生怕某人还看不清。
“我又没有迫切要成为将军的愿望,逯儿亲赴西南也并不受谯姶待见,她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为了谁,不会是为了我吧?”
东嫤震惊之下抬眸,一双星瞳在越明鸥双眼间闪动,明白逯儿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后又低下头去。
她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了,耳边全是心脏搏动的“砰、咚、咣”声,她听到自己在这嘈杂的声响里开口,问:“情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逯儿对你用情至深,你还在纠结你与逯儿是不是清白?”
“不是,”东嫤知道自己被误解了也应得缓,倒是跟平时的反应大相径庭,“我只是惭愧,如果我付出的感情与逯儿付出的感情不对等,我怎么配得上逯儿的真心呢?我要是因为得到了逯儿的真心而动情,那我也太混蛋了。”
越明鸥听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竟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知道东嫤一颗赤诚之心纯善、坦荡、率真,所以理解她的顾虑。
况且“情”之一字,归根结底,还是得受困的人自己解。
旁人能做的,也只有点拨,怕这人又在那里钻牛角尖,越明鸥问道:“与逯儿分别这些年,你难道都不曾想过她?”
想啊,怎么不想呢,连“走马灯”里闪的都全是……
东嫤想起来了。
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喜悦太过强烈,让她忘记了在意识陷入昏困时,自己曾因来不及探究私心而遗憾,那私心如今再度萦绕在心头,变得更加炽烈,炙烤着起伏的胸膛,把整个肺腑都烧灼。
在一片烧灼中,她又想起师父初见时说自己“一颗心都不在自己身上”,想起纳仁在那个月夜追上来说“二位好生亲密”,想起谯姶送别时拍着肩膀让自己想想“西南米酒不陈,何至于醉人”。
对啊,她又不是第一次产生醉意,如今细想起来,每一次醉意徒生都与逯儿有关,她与逯儿天生亲密,竟忽视了自己的一颗心从小就牵挂在逯儿身上。
如果说这情感只是自幼相知相伴下的知交情谊,那又如何解释“走马灯”里让自己起念探究私心的那场不舍的别离?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在芫州城,自己大声呼唤“商姑娘”诱人从车窗探出身挥手道别,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何至于还要追喊“后会有期”?
她突然明白过来,即便没有知交的情谊,自己的视线也会追随逯儿并期待回应,东嫤就是天生会被卜逯儿吸引。
所以,那新奇的、隐秘的、炽烈的私心,就是含着爱慕的私情。
夜风柔缓,腰间缠了无事牌的穗子在腕上轻轻一扫,想明白的人就再也站不住了,她等不及要把胸膛里燃起的那把火烧成最炽热的情话说给逯儿听。
越明鸥诧异于眼前这人不发一言,自己想了一会儿就又抬脚要走,一把将人拉住,问:“你又要干嘛?”
“我去找逯儿!”
东嫤说完一甩手就冲了出去,越明鸥不知道这人到底想没想明白,又怕逯儿因为自己激将一般逼东嫤开窍而平白受伤害,只得追了上去。
至于提前离开的卜逯儿,心中郁气难消,最后还是走进了悬济医馆的后院,她对江笠阳露出惨淡的笑,说了东嫤要成亲的消息。
一路跟来的影卫大吃一惊,她们看逯姑娘一路闷头走,没敢询问打搅,没想到对方一开口说出来的是这么荒谬的消息!
想借挑明东嫤亲事来斩断妄念的人,看着江笠阳惊得摔了簸箕的反应,又觉得自己因此失态也算情有可原。
“那人应当与阿嫤志趣相投,我亲耳听他对阿嫤说忙完戍边营的事就要上门提亲。”
越明鸥反应了一会儿,接着松了口气道:“你不会想说是顾将军吧?”
卜逯儿抬起头问:“不是吗?”
“你定然是听岔了,顾将军在西南与凤栖客栈喜老板互生情愫,我们在西南都知道的,顾将军定然是说要回去向喜老板提亲,邀请东嫤赴宴,不信你可以问问影卫。”
护送逯儿过来的影卫瞬间围上来点头如捣蒜,纷纷解释:“是啊是啊,而且是嫤姑娘最先发现顾将军倾心于喜老板,为此还戏耍过他几回,喜老板对嫤姑娘也很好,他们成亲当然会邀请嫤姑娘去的。”
影卫们还有句话没敢说,就是,嫤姑娘成天记挂着逯姑娘,为一封信冒雨狂奔,怎么可能分心去注意别人。
卜逯儿听了这解释,知道是自己误会,却并未因此振作,反倒露出了苦笑,自嘲道:“原来只是发觉我心存妄念,就要划清界限。”
这便更显得她凄惨。
江笠阳不明白缘由,转头看影卫,在影卫们各自分工的一通比划中,竟成功了解了情况,随后心头火起。
这死丫头!她怎么敢!
正要去给逯儿讨公道的人,却在听到逯儿的下一句话时,被瞬间浇灭了冲动,只剩满眼心疼。
“可是江姐姐,阿嫤待我那样好,我舍不得,我该怎么办呢?”
江笠阳一狠心,问:“她真那样躲着你?”
卜逯儿垂首没应,江笠阳见不得她这样颓丧,也不忙手上的活儿了,拉着人就出门。
“今夜七夕乞巧,外头正热闹,和我出去逛逛吧!”
失意时有知心好友陪伴,总比独自消解愁绪好。七夕夜处处张灯结彩,各处摊贩、商铺都挂了七彩的丝带,街上人潮熙攘,处处涌动着节庆的喜悦。
可越喧闹的地方越衬托出失意之人的可悲来,卜逯儿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游走的一盏盏河灯,心想她或许该整理好情感,主动去和东嫤坦白。
说她一定会守住朋友的界限,不再抱持任何荒唐的妄念,或许东嫤也会念及旧情不至于狠心一刀两断。
心随河灯一同远去的人,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执念太深,竟幻听到东嫤还似从前一般热切地呼唤自己。
“逯儿!”
可这呼唤太真实,卜逯儿不禁转头去寻,就见东嫤真的出现在另一边,从人群里挤出来,拨开江笠阳的阻拦,直直朝自己奔过来。
她看着东嫤疾奔到近前,捉了自己一双手,握得又牢又紧,点漆星瞳因为兴奋和激动而亮闪闪的,把周围璀璨的灯火都比了下去。她还听见东嫤因为一路疾奔而喘气,喘着喘着,喘出笑来,说话的声音里都裹满了畅快的笑意。
她听见她畅快地喊:“逯儿,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