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全镇住了。
七夕乞巧夜,灯火通明时,街上、桥上、船上、楼上到处都是人,欢笑如潮涌,人往人来络绎不绝,有游玩娱戏的、有谈天说地的、有饮酒作乐的、有吟诗作赋的,每个彼此错身经过的人都在笑闹。
河边放灯处似乎有什么热闹的活动,桥头另一侧的人潮便往这边涌,挤攘推搡间彼此道“失礼”、祝“得巧”,吵吵嚷嚷也其乐融融。
即便有人遇急事从人群中借过,挤出去呼喊着疾奔,在这一片喧闹中其实也并不引人注目,何况七夕夜除乞巧之外,也不乏痴情儿女携手同游,趁着花前月下,谈一谈风花雪月。
但是,打小嗓门儿就大的人,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心意,为自己配得上真心而雀跃,迫不及待要追上去互诉衷肠、心意相通,一时激动、兴奋之下纵情吐露,声量就尤其高。
洪亮、高亢又明朗含笑的声音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胆表露爱慕之情,将周围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这情形发生在两名女子之间格外稀奇,周围一时安静,全停下来看稀奇。
方才还占据脑海中全部思绪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卜逯儿整个人都在发懵,此时在周遭刻意营造的这片刻安静和停滞中,茫茫然没有实感,以为自己在做梦。
东嫤眉眼含笑,还要说,却被卜逯儿举起交握的手来捂住了嘴。
“唔?”
周围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起哄,轻佻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可在这口哨声中,也隐隐出现低声的惊呼和讨论。
影卫们连忙大声疾呼是做戏,企图将人群疏散。
越明鸥上前来拽东嫤胳膊,压着声音怒斥道:“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想让周围都看热闹吗?”
本就不为世人所容的情感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吐露的!
直率坦诚、豁达开朗的人本不觉得有什么,但经越明鸥一提醒,想起来要护逯儿的声名,看逯儿惊慌的神色,知道她也是想护住自己的声名,为这一点心有灵犀互相顾念而满足的人,拉着逯儿就走。
身后一时的骚动就扔给越明鸥去处理了,三公主维护京城治安是应该。
东嫤牵着逯儿快步走,急着要找清净地倾诉心意,可今夜到处都是人,哪里有什么现成的清净地能让两人不受打搅,被胸膛里一把火烧得干渴的人最后心一横,带着逯儿飞上了不知谁家的阁楼顶。
“在此处会不会畏高?”
一双眼睛全凝在眼前人身上,卜逯儿哪还会分神去看脚下,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凝望着东嫤,摇了摇头。
高处没有照明,唯天边一弦月色落下辉耀,好在脚下灯火明晃,映上来昏黄的柔光,叫人在暗处也能将彼此神色看得分明。
东嫤握紧了卜逯儿的一双手,只觉绵绵情意自心口迸发于百骸流泳,不禁压低了嗓音,柔声将直白的情话又说了一遍。
“逯儿,我心悦你。”
卜逯儿不信。
她不明白。不明白一整天都冷淡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对自己说出这样的情话,也不明白从来不曾和自己抱持同样私心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懂得什么是倾慕之情。
她方才看到越明鸥追上来,知道一直洞悉绮念的人恐怕会为自己今天的遭遇鸣不平,即便想象不到说了些什么话,但也料想东嫤恐怕是受了言语的刺激。
所以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幼对自己清清白白的人会突然动心起念,也不敢相信自己躲躲藏藏中畏畏缩缩的心意竟真的能得到明了的回应。
她方才伸手去捂住东嫤的嘴,一半是为了保全刚刚领了将衔的人的名声,一半是为了打断再度被勾起的痴妄念头来保持清醒。
她已经决定要固守住边界,不能被东嫤一句挽留的戏言动摇。
“阿嫤,你不必如此。”
没得到热络回应的人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一整天没干人事,连忙赔罪:“是我错了,我今日只知道克制情绪跟自己暗暗较劲,却不知对外展现的竟是冷脸模样,是不是吓着你了?”
卜逯儿微仰首想点头,又想起自己不能再对东嫤撒娇,忍住了,也没开口,只是眸光微微闪。
“我真的知道错了,不是故意要这样的,以后再也不会了,逯儿能不能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卜逯儿被捏着手到底没挣开,为还在心存侥幸而自我唾弃,心说克制反感算什么错,又哪里谈得上原不原谅,心里苦涩,也还是把话说了,“是我不该暗自贪慕你的关心,扰你清净,我会改,阿嫤能不能……”
“等等等等,”东嫤一听就知道逯儿想岔了,也明白其中症结全在自己,得由自己先把心意剖明白才行,连忙打断,不让逯儿再胡乱瞎猜,“逯儿,等等,先听我说。”
卜逯儿果然停下来,在月色下睁着湿漉漉的杏眼,与她执手相望。
东嫤看着逯儿恬静乖巧的模样,突然一噎,这模样她明明看过千百遍,怎么在眼下要吐露真心的、如此重要的时刻,竟被这模样勾出羞赧来?
肺腑里一阵痒又开始往喉咙口爬,东嫤咽了咽,哑声说道:“我,我这三天躲在家里,不是要和你疏远,是想看明白自己为何不正常。”
说到这儿没忍住又咽了口唾沫,喉口吞咽声跟心脏搏动声一样大,大得能吓自己一跳。
不过现在不是缓劲儿的时候,应该趁着这股劲儿一鼓作气将所有误会全部解释清楚。
“我那天突然在医馆后院倒了,是因为看着你突然心跳得好快,我被吓到了,又不明白缘由,”东嫤看着逯儿细心聆听的模样,感觉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我怕见着你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所以决定自己冷静冷静。”
不行啊,现在不是倒地的时候,话还没说完,误会还没解开,冷静一点!
“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郡主邀约我本来也不打算应的,”说到这儿觉得自己平白浪费许多时间,有些内疚,拉着逯儿的手晃了晃,不自觉又撒起娇来,“但是我已经好久没见你,最后还是没忍住去了,去了之后又一心忍着不敢靠近,怕自己不小心表现出什么不正常的样子来吓着你。”
想起自己做的蠢事又嘟嘟囔囔追了一句:“我没想到竟会以另一种面貌吓着你,早知道还不如就……”
但是这回,卜逯儿没有对东嫤的撒娇给予任何回应,最吃这套的人也最清楚,如果自己再次妥协,就会再生贪念,她不能再钻东嫤懵懂的空子。
东嫤看逯儿一直没回应也不气馁,只要没有甩开手就还有机会。
“我已经知道江笠阳跟越明鸥的事,就忍不住联想到你我,我自诩机敏聪慧,真自己遇到这种事却愚钝,如今我已经明白了,其实,就是因为我对你暗自倾心,才会那样。”
卜逯儿听到这里就懂了,原来是看到江姐姐和明鸥之间互通的情意,联想到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往日相处比她们更亲密,所以不曾动心起念的人受了刺激,曲解了一时的好胜心。
东嫤看着逯儿眸中的一点亮光黯淡下去,不明白缘由,却直觉如果再不快点说完,恐怕就要永远失去机会,因此加快了语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