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嫤在军营里正式任职以来,四个人的时间总对不上。
东嫤的将衔在三品之外,还轮不到她日日上朝去奏什么折子,所以每天都是军营、将府两点一线。卜逯儿自然可以日日与她相见,何况现在两家都已经默许了她们之间的来往,宿在谁家都一样。
江笠阳那儿东嫤一般只有休沐的时候才会去,也是陪着逯儿去做日常的调理,毕竟天生体寒只能一直养着,近年愈发强健的体魄彰显着调理的效果显著,因此一直没落下。
越明鸥出宫的日子不固定,手头负责处理的事务多了,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都是常有的事,即便因为实在想念江笠阳打着“看眼睛”的幌子往悬济医馆走一趟,也不见得能跟东嫤和卜逯儿碰上。
四个人再次聚首,已经是秋选之后。
“我们东将军现在可是大忙人,我要想跟你见一面还不容易呢?”让东嫤变忙的始作俑者放声调侃。
东嫤对越明鸥的态度非常复杂。
既谢这人当初一番点拨让自己开窍与逯儿互通心意,又气这人拆穿自己害逯儿伤心一回差点与自己生出隔阂,既谢这人捅破窗户纸让自己与逯儿彼此再无隐瞒从此亲密无间,又气这人真把自己调进军营日日军务缠身不能时刻与逯儿卿卿我我。
此人眼下还敢哪壶不开提哪壶,总归来讲还是气人更多一点,小皮猴于是心里憋着坏暂时没发作。
“好说,不过是白天忙一点罢了,下值之后还是能与至亲、至爱见面的,”东嫤故意停顿一下,在说到“至爱”的时候加了重音,意有所指地招欠,“跟我们三公主比起来,我哪算什么大忙人?”
一个月与至爱见不了几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捏紧了拳头。
这俩人一见面就要呛,江笠阳已经习惯了,在一边准备着给越明鸥治眼睛的敷料,假装跟自己没关系,压根儿不搭腔。
卜逯儿及时转移话题打断了两人的斗嘴行径。“如今考生均已进入秋选,待明年春天放榜若能中第,便也算了结一桩事。”
越明鸥点头认同道:“有岑夫子作保,我也放心,今年的主考官是陈暮大人同窗,听闻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所以不必担心她们在考场上受刁难。”
“如此一来就可以着手冼王那边的事项了,”卜逯儿说着目露担忧,“日前收到东部官员密信,说向朝廷报异常的奏章全部被封锁,我们知道异常却无从下手,明鸥有什么打算?”
所谓异常,就是越明垒封地内崇信越明信的狂热信众剧增,随之而来的是一方动乱,以及越明垒以镇压动荡之名大肆兴兵的举措,此项异常周边城镇的官员有所察觉,走上报朝廷的程序却被全数退回,还因此受到了威胁。
“看来越明垒已经收买了不少官员,被流放了还不消停,他真是……”越明鸥话说到一半,眼见着东嫤又把脑袋搁在逯儿肩头,被这腻乎劲儿烦得眼睛一闭,转开去看江笠阳了,“我们得找个理由着手调查,或许彻查贪腐是个不错的借口。”
“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让我们的官员假意检举贪腐之事,来创造一个往东边插手的条件,毕竟贪腐之事未彻查之前都没有定数,就算最后查出来没问题也算不上谎报,这样稳妥。”
“正是,”越明鸥只觉得跟聪明人聊天实在舒畅,转回来对卜逯儿目露赞许,但余光里头那个黏人的脑袋实在扎眼,遂催江笠阳道,“江江,我想快点敷眼睛!”
江笠阳问:“怎么了,突然很难受吗?”
越明鸥意有所指道:“本来没感觉,但现在眼不见为净,所以还是敷上的好。”
东嫤在一边慷慨建言:“就你那眼神儿,把叆叇一摘不就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军营里头得到了锻炼,总之东大将军气人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越明鸥气不过,果真就给摘了。
江笠阳于是又笑,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接着展开布巾,盖住了越明鸥正与东嫤营造彼此间剑拔弩张气氛的眼睛。
越明鸥眼睛被盖住了,嘴上功力丝毫不减,张嘴就让东嫤不高兴:“贪腐之事届时必然会交给陈暮大人着手,现在巡抚查案需派遣将军领兵随行,咱们东大将军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东嫤立刻就把脑袋抬起来了,不满于又要与逯儿分开,却也知道这是正事,于是秉持着以牙还牙的宗旨,对江笠阳道:“军中如今仍未有女医上任,届时出行又得倚仗我们江神医咯!”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人立马就坐起来了,接着又在脸上布巾掉下来之前被江笠阳按了回去。
被按着的人是真的气不过,咬牙切齿道:“我立刻张榜给你招,保证在你离京之前给你招到!”
“你以为谁都有我们江神医这么好的医术啊?我明越第一女将军这么金贵,可不是谁来都能救我于万一的,”东嫤说到这儿还转头小声跟逯儿说“万一”是开玩笑,然后才放声继续刺激越明鸥,“还是江神医在身边最稳妥,江姐姐,你说是吧?”
东嫤老是在有求于江笠阳而对她撒娇的时候这么喊她,江笠阳也老是一边翻白眼一边又从不拒绝。
三公主不依,被江医师制止道:“你们不是说冼王有兴兵的举措,到时候说不定又会遇上战事,军中没有女医,我与逯儿都不放心,所以还是去的好。”
江笠阳一锤定音,这一轮,还是越明鸥吃大亏。
就这样小皮猴还不解气呢,虽说等东边几个官员上报检举贪腐的奏折,到越明鸥推选陈暮带她出行还有一段时间,但她本来就嫌跟逯儿相处的时间不够,还要被支出京去,心中气闷,因此打算趁此机会跟越明鸥把旧账一块儿算了。
东嫤可逮着机会了,嚷嚷着一想到又要跟逯儿分别就不高兴,要喝点儿米酒来改善心情,况且米酒放陈了更醉人,还是尽快喝掉的好。
四个人好不容易齐聚首,江笠阳也随她闹腾,搬了几坛子来开封。米酒味甜,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越明鸥敷完眼睛也端了盏。
东嫤等的就是她端盏呢,咂咂嘴状似不经意开口道:“这西南米酒跟月氏烧酒比起来,还是差点儿意思,米酒喝着甜丝丝的讨人喜欢,但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水。”
越明鸥却道:“我却觉得各有风味,西南米酒也不赖。”
不只卜逯儿喜欢,江笠阳也喜欢呢!
“不赖是不赖,可月氏烧酒性烈,一口下去像吞了团火似的,尤其在隆冬时节灌一口就特别畅快,”东嫤说着还仿佛回忆起那滋味一般,闭着眼睛晃脑袋,接着问越明鸥,“你在月氏的时候不也爱喝嘛,现在冷起来了,你说是不是喝烧酒更合适?”
“这倒是,不过月氏烧酒醉人,喝多了容易伤身,当初回来就没跟纳仁讨要,所以你还是别想了。”
“确实醉人得很,一般人三碗下去眼睛都直了,”东嫤哪是想那一口啊,她是等越明鸥上套呢,转头就请教江笠阳,“我倒是一直很好奇,视物不清的人喝多了烈酒会不会加重眼疾?”
越明鸥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了。
江笠阳认真解答:“烈酒伤肝,肝开窍于目,肝火上炎则眼红灼痛,故而伤目。”
“那就是会咯!”东嫤笑得一脸得逞,立马告状,“江笠阳在月氏的时候还跟纳仁拼酒呢,我都忍不住拦了一句,不晓得喝成那样眼睛都没恶化算不算稀奇?”
越明鸥气结:“我……”
这说的是纳仁刺激逯儿主动喝酒那晚的事情,东嫤当时确实是拦了一句,虽说越明鸥根本就没有跟纳仁拼酒,但是前面她与东嫤的对话已经算是佐证了东嫤的“诬陷”,所以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
再吃一瘪的人算是切身认识到了,东大将军真的一点儿亏都不吃,施加在她身上的作弄都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