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江笠阳的种种异常表现,东嫤不是没有怀疑过逯儿是不是藏在车里了,毕竟逯儿临走时还在试图说动自己让她跟来。
但东嫤掀过江笠阳的帘子,将影卫们休息的地方也都检查过,确实没有藏匿的痕迹,于是打消了疑虑,只当江笠阳是真的不适应舟车劳顿,时不时就会去陪人聊天解解闷儿。
一行人转眼就到了休憩的地方,陈暮担心周边城镇会提前走漏风声,也是胆子大,一进入越明垒封地就直接急行军深入腹地,一夜之间让东嫤带领士兵占领了封地内核心城镇的府衙。
朝廷委派巡抚大人前来彻查贪腐之事,冼王没有不亲自接待的道理,知道夜袭的事也不好发作,还得跟陈暮这个老对手客客气气。不过东嫤忙着领兵将附近兵营一并纳入管辖,躲了与越明垒的会面,也懒得跟旧仇人打机锋,毕竟当初将越明垒整出京她也出了不少力。
江笠阳就在影卫们的陪同下于东部富庶地散心,也是闲不住,找了家药铺当起了药师,那药铺离她们下榻的三进宅院不远,也因为此处繁华,每条街都有同类型的铺子,所以平日里并不忙,东嫤知道她闲着没事干心里发慌,因此没有阻拦。
到地方已经一个多月,怀鹤门的人还是没有来,东嫤倒是不着急,反正自己在这儿要长待,知道师父她老人家肯定会寻来,所以连催都没催,不去信也不放心上,整天就忙着跟在陈暮身边到处查案同时辗转军营之中连轴转。
也是忙起来了才没时间想逯儿,但也是忙得狠了物极必反似的,稍有间隙,思念就见缝插针地在心头绕,于是便能体会到自己去西南的那几年,逯儿该有多难熬。
东嫤忙完军营里的事情已经入夜,独自往回走的路上,看着甚至比京城还要繁荣的夜市景象,忍不住想起自己在京城与逯儿四处玩乐的情形,弯唇笑过之后又只能轻轻叹气。
收拾好心情跨进宅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原来是耄耋仙带着师姐们来了!
“师父!师姐!”东嫤进门就手臂举得老高打起了招呼。
师姐们立马就围了上来,一通热情的问候把小皮猴方才心里的寂寥落寞全吵散了。
“哎呀,嫤丫头长这么高了!”
“这下可好,回去给师门的小豆丁们骑马马肩肯定受欢迎!”
东嫤还不知道,问:“什么小豆丁?”
“是你的小师侄们,前年这附近水患,我们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娃,师父跟师叔现在又不收徒了,只能我们收来给你做师侄。”
“你这个小师叔现在可受小豆丁喜欢了,什么时候回去见见她们?”
东嫤被簇拥着,乐呵呵应过后又有新的疑惑,问:“我都没见过她们,她们为什么喜欢我?”
“还能为什么,师门里头全是你小时候顽皮留下的痕迹,那群孩子也是多亏听了你的顽劣事迹走出了伤痛。”
无家可归的小孩儿们初到怀鹤门,被练体之事逼得掉眼泪,掉着掉着就要想起自己可怜的身世,天天以泪洗面,得亏师姐们拿小皮猴幼时的种种事迹逗乐,才让小豆丁们笑出鼻涕泡。
皮猴本猴想起自己小时候犯浑也不好意思呢,笑着跟师姐们讨饶:“我现在好歹长这么大了,师姐们给我留点儿面子!”
“我们怎么可能说你坏话,全是趣事,不止我们,师父也念叨呢!”
“而且师父将你夸上了天,现在小豆丁们都可拿大将军当榜样!”
师姐们说着还想起来转头冲一直站在江笠阳身边装冷漠的耄耋仙求证:“是吧师父?”
东嫤看耄耋仙的样子就知道她老人家是因为自己没时常寄信在闹脾气,从师姐堆里挤出去,走到近前跟耄耋仙嘿嘿笑着卖乖。
“原来师父这么想我呢,都愿意在师侄们面前替我美言了?”
耄耋仙一看到皮猴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来气,骂道:“你个臭丫头,离开师门几年了,信也没寄回来几封,当初在山上倒是记得月月不落地给逯丫头写信,到底是师门不比逯丫头亲!”
“哎呦,师父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那不是没时间嘛!”东嫤站到耄耋仙另一边给她捶肩膀,边捶边解释,“匪事平定之后我就去了月氏,接着马不停蹄直接去了西南,这几个地方都离得远,但我也是落地就给师门寄了信,师父可不能冤枉我。”
耄耋仙在那边抱臂哼气,显然是得让自己珍爱的小徒弟好好安慰一番才行,毕竟是关门弟子,谁家关门弟子离开师门几年了寄回去的信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师姐们想着嫤丫头一会儿还有事,也帮着东嫤安慰耄耋仙,看小老太还要拿乔,忍不住就开始拆台。
“在山上的时候整天想人想得唉声叹气,这会儿怎么还装起相来了?”
“就是,想她念她好好说嘛!嫤丫头又不会笑话你。”
耄耋仙气得震声吼:“谁想这臭丫头了!”
“还说不想呢,成天看着小豆丁们练体都要没头没尾地夸一句‘还是皮猴儿成器’,惹得她们以为被师祖嫌弃,给我们加不少安慰小孩儿的活儿呢!”
“就是就是!小豆丁们本来就人生地不熟,被你老人家吓一回,哭得可凶了,师父又不会哄,还不得我们来?”
本来是要劝人的,劝着劝着倒成耄耋仙讨伐大会了,给小老太气得胡乱挥手把这群没大没小的徒弟全赶开了。
“去去去!烦死人了,都体谅体谅老身,日后耳朵听不清都是让你们给吵的,”耄耋仙说完又对着东嫤放话,“你在外头忙活一天,赶紧去洗洗,也早点儿回房去。”
东嫤知道师父到底还是心疼自己,手搭在师父肩上就垫着下巴说讨喜话:“师父,好不容易见上面呢,今夜不说秉烛夜聊,至少让我陪你们多说说话呀,我可想你们了。”
“得了吧,你以为就你在外边儿忙一天累啊,我跟你师姐们也是走了一天才到地方,江丫头跟这几个丫头,”耄耋仙说着伸手指影卫,“也是在外头忙一天还要接待我们,都累着呢,再说你明天没事儿还是怎的?夜深了,要聚明天聚,走走走!”
东嫤被推走还纳闷儿,这才刚到戌时,怎么就夜深了?
不过觉得师父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跟众人打过招呼就转身去了浴房,走前见师姐们凑在江笠阳身边兴奋地跟她叽叽咕咕,知道是当初一起赈灾时结下了情谊,还为她们高兴呢!
在热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洗净疲累,回房的时候见江笠阳端着碗来找自己,于是问:“师父师姐她们呢?”
“我已经安排她们睡下了,还好这宅院里头厢房多。”
“嘿嘿,这叫先见之明,逯儿就是预计她们要来才买的这个院子,”东嫤说着还有些骄傲,又问江笠阳,“这什么东西,我又没受伤又没生病的,你不会没事干拿药来灌我吧?”
“不是给你喝,赶紧端进去。”江笠阳边说边把碗塞东嫤手里,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什么?”东嫤怔愣一瞬,立马推门进屋验证自己的猜想。
屋里没点灯,借着从外头廊道投进来的一点微光,适应晦暗的眼睛便能看清床上鼓起的小包。
东嫤一颗心突然又酸又软。
她回来的路上还看着街边的喜乐景象黯然神伤,脑子里其实不止一次想过要是逯儿也在该多好,不过这危险的想法也只是被思念磨狠了才闪过一瞬,一瞬后便被自己唾弃,只是日日醒转都要埋怨自己怎么日有所思却不夜有所梦,懊恼一次都梦不到。
谁知道日思夜想的人心有灵犀一般,这就来了,如今在自己床榻上安静地睡着,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如愿之下的真实,还是执念之下的幻梦,可极好的耳力又提醒着不敢相信的人,那是真实的和缓呼吸,也是真实的平稳心跳。
东嫤回神,先悄声点了灯,缓步走近后,将装着汤药的碗放在床头,坐在床边俯身,两手撑在沉睡之人身侧,将人罩在怀里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是喜悦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