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一边要继续装作一心查贪腐做表面功夫,一边要暗中调查大皇子信众剧增与冼王举兵镇压动乱有关的证据,一边还要与越明垒时常交锋应付对方“查不出贪腐实据何故久踞府衙”的质问,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瓣来用。
怀鹤门弟子以及争渡宫影卫与自家几位官员搭上线搜集了地方官员被封锁上报通路的证据,东嫤在几个军营之间辗转断定附近兵力不是越明垒主力打算进一步探查异常。
然而陈暮几个月都没掌握任何贪腐的实据,却还一直在封地内逗留,这一异常行为最终还是引起了越明垒的警惕,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东嫤对更偏远地区兵力情况的兴趣,主动采取了转移注意的措施。
在陈暮准备进一步调查大皇子崇信范围的时候,突然有冼王封地内官员贪腐属实的证据送到府衙之内,越明垒扬言要配合巡抚大人自清门户,显然是打算直接坐实贪腐之事,及时了结陈暮的任务将人送走,来规避朝廷对其暗中谋划的注意。
但早已锚定查案方向的众人相互协作配合,报给朝廷的奏折和发给越明鸥的密信均如期送往了京城,也是多亏了卜逯儿将之前从郡主手里收来的驿线作私用,并不用担心受到拦截。
朝廷那边收到冼王疑似驯养私兵的消息,顿时炸开了锅,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主要是越明鸥自成一派。
越明鸥质疑为何大皇子信众分布范围与冼王封地高度重合,要求解释富庶地大兴崇拜是否存在人为造势;另一派辩解百姓崇信大皇子是自发行为,由此造成的动乱和后续冼王镇压的举措均与大皇子本人无关。
朝堂之上的其余人默不作声,未在此时选边站队。
眼看争论不休、僵持不下,大皇子为洗清自己的嫌疑,声称既然是自己的信众造成的动乱,理应由自己肩负起约束的责任,主动提出率军前往冼王封地附近压阵,被越明鸥嘲讽这是打算给越明垒送兵力造反。
大皇子一派官员揪住陈暮来信中所言贪腐情况属实的消息做文章,认为冼王封地内大皇子信众激增也可能是贪官为募集银两而施的障眼法,论证此举或许是贪腐官员对大皇子的利用和陷害,不说冼王镇压动乱的事实依据如何,至少三公主无凭无据怀疑大皇子是刻意针对。
越明鸥自然清楚贪腐之事才是真正的障眼法,眼看越明信一派开始拿贪腐之事转移注意,立刻咬死越明垒有谋逆之嫌,大皇子也不能免除嫌疑,直言谋逆与贪腐孰轻孰重诸位朝臣该心知肚明。
她本来就只需要陈暮那一本参越明垒的折子,好不容易搬上台面了,没有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混淆是非甚至粉饰太平的道理。
虽无从直接证明越明垒狼子野心,但兹事体大,卜裕和东磬海站在围护顺帝英明统治的角度建言,认为确实应当采纳三公主“不可轻易放过”和大皇子“派军前往镇压”的建议。
大皇子主动请缨,摆明在弃车保帅要与越明垒划清界限;三公主也请旨监军,明着跟大皇子撕破脸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怀疑。
在朝堂上一直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前还从未如此时一般势不两立,未选边站队的官员们无法从卜裕和东磬海方才的建言中窥探将相的偏向,知道争储矛盾日益尖锐,个个心中惴惴。
顺帝看着将朝中局势搅弄得波诡云谲的两个人,一直没有开口。他知道东磬海必然会护着已经站在三公主阵营里的掌上明珠,却不明白卜裕这个老狐狸抱持的是什么立场,审视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两个孩儿身上。
他的子嗣不多,如今年迈,已经不愿再舍弃任何一个,他不是没有偏倚的私心,却也知道如今局势在所难免,最终还是下旨,让越明信和越明鸥两兄妹共同监军,率三万大军前往冼王封地压阵,命二人整治贪腐同时查明冼王举兵何为,至于后续如何,待查明结果上报朝廷之后再议。
越明鸥安排京城事项花了点时间,待与越明信一起率军抵达越明垒封地边缘时,东部已经进入梅雨时节。
领兵的将帅不属于任何阵营,故越明鸥能放心由其驻军在城外三十里处,自己与越明信一同进城和越明垒会面。
三公主忍着恶心看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合伙在自己面前演戏,还好有个陈大人能在中间调节才不至于呕在当场,心里也盘算着要如何离间这两人的同盟关系,等和他们打完机锋,终于能回去与伙伴们碰面时,已经是夤夜。
院子里的人早歇息了,还醒着的只有守在宅院外的兵卫和守在院子里的影卫,越明鸥和影卫们打过招呼,心绪不宁想独处片刻,故而没有去打扰沉睡之人酣眠,而是坐在院子里,听难得放晴夜里的虫鸣。
耳边虫豸声渐渐替代心跳声占据脑海的时候,有人坐在了旁边,越明鸥抬头一看,就见是东嫤拎了酒来。
不禁笑问:“这么晚没睡?”
“你回来太吵,把我吵醒了。”东嫤给两人斟酒,往越明鸥面前推杯。
轻手轻脚回来的人哪里不知道这人是故意在等自己,越明鸥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道:“不用等我的。”
“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还有谁能来安慰你,只好由我大发慈悲咯!”
越明鸥看东嫤喝得痛快,笑着自己拿来酒壶,给两个人再满上。
这一杯东嫤却没继续往嘴里灌了,只道:“说说吧,今天跟你那两个哥哥谈得如何?”
“陈暮中途出去一趟,你没问?”
“问他哪有问你来得详尽,我整天也忙着呢,趁我现在还有时间安慰你,劝你好好珍惜。”
被这插科打诨的俏皮话驱散心中烦闷的人不禁莞尔,深吸了口气道:“越明垒还不想跟我撕破脸皮,在我面前跟越明信演起了兄友弟恭,看来他们当前也还没有准备好,朝廷那边不会听信片面之词,这次遣军在城外压阵驻守,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我们找到的那些蛛丝马迹还不足以板上钉钉呗?”
“不够,越明垒扯着贪腐之事欲盖弥彰,果真如越明信一派的朝臣所言,借‘贪官利用越明信信众造势敛财制造动乱’给自己的兴兵之举巧立镇压的名目,逻辑接洽,证据充足,足以搪塞朝廷。”
“看来你那两个哥哥早就互相通过气,留了应对败露的后手,可惜陈暮那边目前还没有新的进展,要找破绽可又有得忙了。”
“所以我来了。”
东嫤放下酒杯斜眼睨人道:“怎么,看不起我们?”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罢了。”
看此人不似往常接茬和自己唇枪舌战,东嫤也知道越明鸥心里不痛快,遂夺了酒杯,不让她继续喝。
“你还在禁酒呢,我这是担心你烦闷才陪你小酌两杯,喝多了要被江笠阳念叨,到时候可别把我供出来。”
越明鸥听了只是笑,应道:“江江念叨你又不听,她最近忙吗?”
“忙呢,最近梅雨季节许多人周身不爽利,药铺里头事情多,她也就忙起来了,今天估计也是倒头就睡,再说你回来这么晚,就我还有精力等你。”
“我知道,逯儿呢,你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睡?”
“逯儿现在睡得好了,中途不会醒,”说到这儿东嫤想起来越明鸥之前干的好事,又冷着脸抱臂埋怨起来,“你还好意思问,当初拆穿我害逯儿又做好长时间噩梦睡不好!”
“那不还是你自己做了错事才让逯儿担心,何况我都跟你赔礼道歉了,就别再翻旧账了吧?”
东嫤气哼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知道某人经自己提醒禁酒便不会再碰,量她眼馋也只能干瞪眼,所以故意啜饮得啧啧响。
笑闹一场才说回正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军队在手,换作是你,会善罢甘休吗?”
“我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越明鸥被逗笑,摇摇头无奈解释:“这一仗,就算越明垒不想打我也得逼着他跟我打,现在不是时候动手,只是因为还没找到他谋反的证据,但也要尽快,免得给他时间做足准备。”
“我就知道。”
“所以,往后探查之事,你得跟我一起,越明信跟越明垒不可能一切计划都只在口头商议不留任何痕迹。”
“我堂堂大将军还要跟你去偷偷翻墙听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