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省得,回去吧?我送……”
东嫤正要跟逯儿说自己送她到门口,却被前来请示的士兵打了岔,卜逯儿于是让她先去忙,外头有影卫在等着,自己出去即可。
她没打算让东嫤直接与季昌明面对面,毕竟这是军营之中,任何闪失都可能损害东嫤作为将军的声名,从一开始计划的就是和季昌明在东嫤视野里碰见,若是东嫤能忍住不动手,她便还能有机会争取。
烟雨朦胧中拒马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影卫此时扮作寻常随从等在外面,待卜逯儿走出来上前打了招呼之后,便紧跟在身侧,以防季昌明突然对逯儿不利。
季昌明见到卜逯儿,果然面色狂喜,毫不遮掩自己的垂涎,开口道:“卜小姐,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季世子,许久不见。”
“能得卜小姐挂念,我心甚慰,”季昌明言语放肆,一边恶心人一边试探问,“在京城时你忙,没机会与我碰面,我还觉得可惜,不想如今在此相遇,不知卜小姐离京来此,是为了商道,还是为了政道?”
影卫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心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明明是他一直想接近逯姑娘被姐妹们拦严实了,怎么还说成是逯姑娘的遗憾?也难怪逯姑娘不让告诉嫤姑娘呢,这要是让嫤姑娘听见了,此人压根儿没机会说出“我”字。
卜逯儿没理会言语中的冒犯,只是眉眼一抬,她在与越明鸥的合谋之中一直隐于暗处不曾暴露,只是这次追着东嫤来到此处便引起对方这般警惕,心中愈发肯定季昌明如今已经是越明垒阵营里举足轻重的左膀右臂。
不过这次碰面本意不在套话,她也不想此时暴露自己对三公主有用,以免引来对方的算计,因此不打算正面应答,回得模棱。
“如今皇恩泽被而兴商,要商道兴隆,自然仰赖政道亨通,我也不过受政令荫蔽的万千商贾之一。”
“这么说来是为了商道,不知此地什么物产竟能吸引卜小姐的注意,要亲自前来?”
“此地川泽广布,畜蚌胜于畜鱼,专殖珠蚌,产珠圆饱,富户年产近百斛,想来因受畜蚌托举而得一方富庶,幸而京城人士喜爱珍珠,因此觅得良机,前来寻商榷。”
“卜小姐果然是聪明人,经商有道,说起话来也滴水不漏,犹记得幼时同窗,我也时常因你的妙语辗转,这么说起来,你我之间有缘,”季昌明得了卜逯儿的准话,便放下戒心,更肆意地套近乎,“此时阴雨不断,我还记得卜小姐畏寒,不如同往茶楼一叙?”
影卫看着季昌明压根儿没打算藏的嘴脸,手背在身后捏成了拳。
“世子说笑,劳世子记挂同窗之谊。”
季昌明听了这话,面上得色更盛,本来撑着伞站在卜逯儿三步开外,此时竟迈到近前,用自己的伞从逯儿的伞沿撬进去,要将她的伞顶翻起来,企图将人罩在自己伞下。
这是一个十足冒犯且暗含羞辱的出格举动,影卫立刻上前横刀于季昌明胸前,阻拦他进一步靠近,卜逯儿抓紧了伞柄才没让他得逞。
“世子自重。”
季昌明却不以为意,邪笑道:“卜小姐不也没躲,我每每午夜梦回想到幼时因一时冲动错失与你继续同窗的机会便懊悔不已,如今重逢自然想与卜小姐再续前缘。”
屁的个前缘,跟逯姑娘同窗的时间还没突然被拐出京的嫤姑娘长,在这儿牵强附会上了!影卫守在一边努力沉住气,等待着卜逯儿的指示。
卜逯儿假意扭头避开季昌明直视,看到东嫤的身影就在远处,似乎在听下属禀报,应当很快就会朝这边看过来,便不打算继续与此人闲话浪费时间。
“不过同窗几月,期间多生龃龉,倒不值得世子如此挂念,”卜逯儿说着就打算走,“我还有事,就不去叨扰了,世子请便。”
季昌明好不容易才蹲到的机会,怎么可能这时候放人,料及一个小小随从不敢拿自己如何,顶着影卫的刀刃更进一步,又将卜逯儿的伞顶开了些。
影卫顶着刃没退,锋利刀刃割开了季昌明胸前布料,不过此人自幼骚包,这种天气仍衣着华丽、配饰繁复,因此未被伤到皮肉。
季昌明挑眉一怒:“一个小小侍卫敢伤皇戚,是哪里来的胆子?”
影卫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恐怕会引起对方的猜疑,于是转柄以刀面相抵。
季昌明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而面对卜逯儿时也变得强硬起来:“你我不曾生过嫌隙,强说龃龉那也是我与旁人,卜小姐何必……”
“咻——”
话没说完,侧面有破空声盖过雨声直逼耳畔,求生欲迫使季昌明心中警铃大作,未及转头却被“笃”地一箭正中头顶玉冠,冠碎发散,箭矢力道之强劲,中冠仍未停,乘势将伞柄也一并折断。
“季昌明!”
雨中三人震惊,季昌明暴露在密集雨幕里很快就淋成了水鬼模样,回身转头就见东嫤正冲这边疾奔而来,他出来得匆忙根本没带护卫,看到东嫤冲过来的盛怒模样登时吓得不成人形,连辞行的话也来不及说,转身奔逃了去。
东嫤来得很快,抓着逯儿臂膀问有没有事,知道无妨便要去追,却被卜逯儿一把拉住。
“阿嫤,别去。”
东嫤立刻便顿住了,以为逯儿是方才受了惊吓,连忙扔了弯弓,双手托住逯儿手臂,一顿关切:“可是吓着了?我方才听兵卫来报说什么世子来访,转头就看见那痞赖在发癫!”
自从几年前在宫里露过一次面之后,季昌明好似整个消失了一般,东嫤回京之后也一次都没有再听过这号人物,都要把他给忘了,没想到那厮竟有胆子追到这里来。
关心则乱又还在气头上,转头想问影卫为何放任季昌明顶伞,看到影卫歉疚的神色时又理智回笼,意识到那毕竟是皇戚勋贵,影卫即便背靠越明鸥也得罪不起。
又怕自己盛怒之下语气太冲吓到人,只得克制着问:“那厮都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卜逯儿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
影卫却不想逯姑娘这样忍气吞声,应道:“那世子言行无状,冲撞了姑娘,还说什么要再续前缘……”
“前他大爷的缘!”一时间气血翻涌的人张口就骂,盯着季昌明逃走的方向恨恨道,“这合该受万剐的杂碎!越明垒给了他几个狗胆敢悬着猪脑招摇过市,我方才那一箭就该直接射穿他脑袋!”
卜逯儿将东嫤往远离门岗的地方牵,尝试安抚道:“季世子如今应当是冼王阵营的左膀右臂,说不定掌握了不少机要消息,直取他性命会激化明鸥与冼王之间的矛盾,不太妥当。”
“我管他什么左膀右臂,舞到你面前来我全让他变断臂!”东嫤气急了,浑身绷得紧,又转头去看季昌明逃跑的方向,要看那厮有没有藏在暗处伺机惹事,“越明垒要是真为那种杂碎大动干戈,倒中我们下怀!”
卜逯儿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示意这是在外头,再捏捏手让她消气。东嫤有气也不能对着逯儿撒,只恨自己方才离得远了来得还不够快,竟叫那厮跑了,不然非摁地上揍得他再不敢接近不可!
气头上的人握着逯儿手臂一直没松开,被捏了捏手便转回来对逯儿道:“我送你回去。”
“军营里……”
“无妨,我要是连这点职务之便都行不了,那这什么大将军也白当,送你回去之后我再出来就是了。”
卜逯儿知道她担心,于是点点头同意,任由东嫤接过伞,与她一同回了宅院。谁知回了宅院正巧碰到越明鸥回来触霉头,东嫤当即对着才回来的人伸手一指,厉声喊着“过来”将人领去了书房。
三公主听了影卫的提醒心里冤枉,但又不得不去,于是略微幽怨地顶着逯儿感激的目光,在东嫤的注视下进了门。
卜逯儿看东嫤手扶着门守在门边等越明鸥进去之后便大力一关的严肃模样,心里想着看来还是得瞒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