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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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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清缘答应赵书夏放人离开前,她当真也是将赵书廷留在皇宫内囚禁过一段时日,手段强硬,也不许旁人探视,尤其是赵家人,而他就住在余年殿,那就是她下令安置他的地方。

宫闱森严,如今谁都不敢为殿下多话求情,而那段时日里陛下也喜怒无常,无人敢触犯宫禁。

赵书廷已经主动丢掉了身上担任的所有官职,那次雨夜里连行查司指挥的金牌都给用力的扔了出去,他当真没了其余的念想,甚至有心求死,而她也投鼠忌器,不知又该如何使他回转心意,苦恼多时。

她没有将雨夜发生过的事当真,而他却认真了。

这人一旦狠绝起来,那也是谁都无法左右的,况且,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最擅长做的便是狠厉无情一事,今朝却也只是再度重复罢了。

陛下为人也是性子倔强,态度肯定,也没想着自己先服软,她只是给行查司的辖官下了一道难以违抗的旨意,那便是捧着那块指挥金牌去余年殿请求殿下接回这个职位,若他不肯,那他们的日子也会难过的。这个差事当然也不好办,俗话都讲,神仙打架祸殃凡人,如今两位神仙真真切切的在计较斗法,这为难的也不只是他们自己,身后且还有一大堆人呢,眼下,譬如新任的行查司指挥,他可是后背发冷,夜夜不得安眠啊。

他已经遵着陛下的旨意去了余年殿,但每回都只徘徊在门口,不得入内,而也很难见着赵书廷的面,因为他亦不愿。

被囚禁的人无异等同于那笼子里的鸟,早已没了挣扎的意志和展翅飞翔的本事,若它不肯低头,那也只会日渐消瘦,直至死亡,不会遂了主人的心愿。

赵书廷整日里都沉默不语,对着身边人也没一个好脸色,除了医官,没有谁还能得了他半句话,她要强硬,他也会抵抗,以示不屈,而明清缘何尝又不知晓他的个性,也明白一味强硬只会适得其反,不会讨着好的,更不会抹去一切,回到最初。但如今她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她真的快想破头了。

因着她的意念驱使,所以那新任的行查司指挥也只好照着帝令做事。

他已连着五日求见,只是得到的回复且都一样,殿下病了,没心思宣见,还是赶紧滚回去的好,她的旨意,他不承担。而又等着过了三日,秋雨连绵,阴云沉聚,天气不佳,那人也还显得固执,一直等在了余年殿的门口,不仅带着了指挥金牌,还带上了皇帝的圣旨,示意只要他接了,那一切都既往不咎,还是可以原谅的。

还是可以回到从前的,只要肯回头。

直至午后,天色仍旧晦暗,大雨不停,那人冒着雨还跪在门口,已经多时了,他只感觉腿疼,心也还不禁忧戚和胆颤,不知殿下究竟何时才会宣召。

从前听说赵指挥的威名时他尚未入仕,更别提肖想天子近臣的绰绰风姿了,那对于一般官吏而言便是神仙般的人物,连清楚的见上一回且都困难,更遑论今时这般请令面见?他实在有些唐突了,更不敢拿自己与他相较。

从行查司至余年殿,两者距离尚且清晰,不过他实在难以揣测帝王心意,没了帮衬,他如履薄冰,地位岌岌可危,也很难管住那一众有些见识的辖官,因为这个位置不仅要靠能力,更要靠威势,他或许有一些,但也没那么足。主人虽走,但旧部尚存,还有些人是不服他的,也希望赵指挥能回归。

只是一日复一日,余年殿门依旧半阖,还是不见真神现身。

今日的雨颇重,卷来的凉意也贴背,直直的要钻进心坎里,冰了半边天,也快寒了整颗心。

新任的这人眼见殿门半掩,心中大抵猜测殿下也怕还是不会宣见的,于是,这头也越来越低,眼神晦暗,逐渐下移,转而瞧向了那自屋檐顶上而流下的一串串雨珠,它是随意跳跃的,但他却是静默死寂的,两者显得没那么相谐。再等了一刻,听着天中雷声隐隐鸣起,如墨沉重般的浓云再度积聚而起,他心中预感不好,忽地又一抬头来,却错愕的发觉殿门又被启开了,还有个颇为面熟的人也朝着自己走近了来,他努力的睁大眼睛想瞅个清楚,双唇微微张开,也不自觉的喊道:“吏苏……吏苏大人?”

看清了,来人的确是他,是吏苏,赵书廷身边的亲信。

“吏苏大人……”

他赶紧反应了来,又先行了礼,但话没多讲,吏苏只冷言回道:“大人请你进去,有话还是讲清的好。”这样一直拖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这个道理很简单,他也当然明白。

这厢话毕,被吩咐的人却一时有些发懵,他是想过要见着信王殿下,但真见着了又该如何言说?这一事,他还是感到很是慌张。没想到赵书廷竟然发了话,难道此事当真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抱着这个疑惑想了许久,最后也还是惶然的跟着吏苏进了余年殿去。

待殿门再关,雷声惊现,雨点落大,这还真吓了他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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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行查司指挥,微臣韦玉林,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他就跪在了正殿入口的石阶上,不敢多抬头,不敢晃眼,更也不敢直视,但他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得到周围存在且弥漫着一阵更加阴冷的气息,隐隐的还似掺杂着一股奇怪的药味,只是他不懂医理,所以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此之前,韦玉林是没有机会能亲眼见着赵书廷一面的,若非陛下旨意,怕是自己也难得入内,他听得最多的还是各种关于殿下的传闻,毕竟陛下在意,想不引起关注也难。

“微臣……微臣……”

他也有些吞吞吐吐的,显得结巴,不太利索,更是心里慌张,怕自己一个言语不慎就会得罪了他,眼下时节不平,个中缘由他也知晓一二。

韦玉林不失礼数,显得周全,不过说完了这番话后,空气中还是继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沉默和怪异,那头没有人语声响,传来他耳边的只是断断续续的实物落地声,听得清,也能分辨,原来信王殿下在玩投壶,刚刚那也是箭矢的掷地声,还混杂在雨声中。但这也不是今日的重点,陛下非在意于此。

韦玉林发觉赵书廷没有个回应一时也有些恍惚,他小心的咽了咽喉咙,心还提着谨慎,想着了陛下的吩咐,他只能大胆的又试探陈述道:“殿下,陛下……有旨意下达,还请殿下接旨,以全陛下心意。”一言明示,他韦玉林是陛下派来的人,是站在她那边的,这也就是照章办事。

“还请殿下接旨,并收回金牌。”

这个行查司指挥的职位,明清缘的示意也已经很明了了,只要他愿意,那也还是他能做的。

“殿下……”

韦玉林还试探性的喊着,他也有些不太懂了,既然愿意宣见,那又为何一言不发?但他也仍担忧自己话多会惹着他心烦,还一直压着了想要说话的心神,没有再继续。只是这份差事当真显得难办,当真难办,实在太折磨人了,他可真觉得难捱。

得罪了神仙,凡人当真也是没好果子吃。

这下一步又该如何做呢?韦玉林一时却还没想好,这过程的确坎坷艰难,他也预料过或许殿下会不满恼怒,可能会发脾气,但他已顶着了陛下的圣旨办事,也非得是要办妥了才能复命,否则小命也难保。

于是,挨了一刻,再是一刻,而后还是一刻,等了许久,韦玉林一直还是屈身跪着,他低着头,一片心神正要恍惚迷离,而后突然,他终于又听见了几道箭矢落地的响声,这也暗示着殿下原来不是发着愣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为着圣意,韦玉林大着胆子试着又往前挪了挪,抬手奉上了金牌和圣旨,又提着谨慎的心陈述道:“殿下,陛下旨意,请遵圣意。”大抵他也还是想说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活在皇权之下的人都不容易,他也只是想讨口皇粮吃吃,只不过……

“旨意?哼!”

赵书廷这厢才是张口答了话,他只要一听见了陛下二字也有些应激,心里不是滋味,有些难受,更何况如今囚禁自己的人也是她,甚至她还不满足,还要派人来这样逼迫自己,他怎会心平?圣意又如何?抗旨又怎样呢?这些事在他这里今时已不再变得重要了,亦不会再奉为圭臬,它们如今就只像是从檐顶上流下来的雨水一般,待眼前流过了也就没有了。

再度提起了皇帝,他的心绪稍显不宁,不过赵书廷还懂克制,也算冷静,回神来眼眸下撇,扫了地上跪着的人几眼,想清则道:“呵呵,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你该去紫辰殿求跪啊!又来这余年殿做什么?嗯?”“我已经说过了,这旨意我不接,谁让你来的你自己找谁去,我可不管。”

这话已经算多了,之前他可都不愿宣见的。

赵书廷的确会拿出反抗的姿态来,便如此刻这般,他不愿意接下她的圣意,也不想再多搭理她的示好,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罢了,没有一分价值。欺君如何?抗旨又怎样?他已经是一个有着满身罪孽的人了,再多一点好似也没事,遍体鳞伤,满心疮痍,它依旧也在流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这副骨架已经都快要散了。

他的态度也足够强硬,貌似没有留下容人反驳或求情的余地,韦玉林听罢心惊,乘着由背后卷来的一阵凉意,他的额边也再冒出了一阵冷汗来,继而心中不平,上下起伏,他的脑子也还有些发白,一时再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这个结果虽有些意外,令人不禁错愕,但好似又在情理之中,不为了公事,但就一个情,它如今却已然分崩离析,他不愿接受好像的确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并非是陛下乐意看见的结局,她也定然不想要这样的答复。

韦玉林极力的还想理清自己的心神,他有些发怔,眼神也有些涣散,双唇不禁微微张开了来,是还想说个什么,但言辞不成体统,他也更怕会失礼不敬,会被治罪。如今前头是有狼挡路,后面还有猛虎截后,他身处其中也只觉为难,备受折磨,寿命被煎,时日已无多矣。

不过他仍是陛下派来的人,一切言行与作为也皆以陛下圣意为准,这也算是行查司的办事准则,他身为行查司指挥也自然不能忘却。转念一想,他的脑子逐渐变得清晰,想着了明清缘的吩咐,他又只道:“殿下,陛下已放软了话,圣意明确,还请殿下莫再倔强,这也并非陛下心愿。”

劝和还是得劝的,但他也只能站在一个臣子的立场上来劝,他只是旁观者,亦不是入局人。

韦玉林只还感惶恐慌张,他没有再抬头,眼眸下撇,所以也没有看见赵书廷听见了刚刚那句话后所生有的一瞬动摇神色,原本就缠有病意的眼眸中快速的也闪过了一丝疑惑和犹豫,不过很浅,很淡,没过半会儿后也就消失没有了,他的面色仍旧显得晦暗病态,还没见好。她的意思他也明白,若是自己再软弱一点,再不那么坚定,而她只要再恳切一些,再步步往前,朝他继续伸了手,说不得这事也还会有转机,但……现在还是晚了些。

天中雨落,墨云卷天,也卷了他的心,坠去了深渊。

赵书廷微微抬头来再往顶上的雨天中继续瞧了去,那万千交缠的雨丝也扰乱了他的心,有那么一刻,他也在质问自己为何要这般当真?难道曾经自己许下的诺言都不算数了吗?这对她来说明明也是种欺骗啊,可是……他也没法了。他坚定的要选择离去,这也并非是因为爱意的消减,只是因为他的时日不多了,他没有办法继续留在深宫里陪伴她了,接受死亡其实会更残忍。

对于明清缘,他永远不会无动于衷,也做好了后面的打算。

赵书廷的心其实还是软的,但他也真的累了,从里到外,他已经没了多余的力气去辩驳或解释,他是冷漠,也显得无情决绝,但这也是他这个被囚之人还能握住的为数不多的利器了,锋利的尖端他还是对准了自己,留给她的只是占据主动的机会罢了。想了想,他只还嘴硬的答着:“陛下心愿?呵,她究竟是什么心愿我也不想听。”

“我且再问你一句,若是我今日回心转意,答应接下了这道旨意和金牌,那陛下是否也会即刻释放我出宫?也不再限制我的行动?”“回答我,她有这个示意吗?”

赵书廷还留心多嘴问了一句,他也知晓明清缘的个性,如今只是一味强压,给出的甜头亦不多,他其实隐约的已经猜出了答案,而抬眼见到了韦玉林左右为难的神色后则更是长叹了口气,释然一笑,心里倒没多生气,她就是这样的啊,他原来爱的也正是她这份高傲和倔强。他捡着关键的话都问了,韦玉林犹豫了一刻后也清晰的再回复着:“这个,这个,陛下对此尚未言明,微臣亦不敢揣测上意,还请殿下恕罪,微臣当真不知。”

明清缘给出的意思只是想让殿下先收回金牌,并遵圣意执行,而究竟何时会放他自由他们却也不知,这般隐秘的心思就连太后都不得探知,他们又怎会轻易知晓呢?只是关都关了,那怕还是要关上一段时日的吧?今时外头还不太安稳,朝臣对于信王殿下弑杀皇族宗亲一事还颇有异议,直言应正法明刑,不可偏私,当然,这样的诤诤谏言也是讲给皇帝听的,他们如今最怕皇帝动情,不然国法何在?人情怎故?皇室威严何存?

同样的,他们也上言应该撤销剥夺赵书廷的一切荣誉和官职,尤其是信王的爵位,他们讲着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不应该有这样一个非法乱纪的父亲,虽然血缘是免不掉的,但他的一切史书记载也可被抹去,笔法一转,既要维护皇家荣誉,但也要惩治逆臣,两者不可偏废。还有很多类似的话呢,一说该就地正法,一说应该除籍,不可让赵书廷这三个字被写入了皇家记事之中,因为此时的他已断然不配了。

他们激愤上书,只想着让皇帝给出狠厉决绝的一面,其间也不免夹带了些私心和恨意,一心想着逼他就范,再用三两句化刀的冰冷诤言为他铺好通往地府黄泉的路。而这显得貌似也有些荒谬,杀人的凶手自然狠绝,不该被宽恕,只是他们如今做着事后聪明的模样又当真是没有一点私心吗?

铆足了劲头在正华殿上摇旗呐喊,一个个的都显出了绝对清白公正的面色,毫不犹豫的占据了道德审判的高地,而后转身,继续居高临下的俯瞰世间,拿着一把本就虚伪荒唐的剑刃对准了被批判的对象,义正言辞的又说道他应该保持善良忠义的底色,杀人的行当就不该做了。

被指的这个人好似也没了退路,听着他们讲的这番话也只觉得十足可笑,回神后,他也拿着了一把还在滴血的寒剑继续走上了前,剑锋凌厉,好似也要削掉了他们每个人的脑袋。他也厉声反问着,质疑谈什么律法?讲什么仁义善良?如今蹦跶出来起劲口诛笔伐,可陛下需要绝对忠诚的时候他们又有谁能全心奉上?既然自己做不到,那怎怪旁人有心?

虽然今时在诸位朝臣的眼中他赵书廷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但在他心里,他们其实也足够虚伪,又有谁是很高贵的呢?

不过赵书廷已经没力气没心思再来为自己辩驳解释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实在也是心力交瘁了,而至于其他的,至于她究竟何时会放自己离开,他做不了主,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罢了。

“……”

“既然陛下尚未言明,那你也可以离开了,往后也不必再来,我不想见。”

“行查司的事已与我无关,我且也教不了你什么,按照陛下的心意,自己领悟去吧。”他再次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而话音刚落,地上跪着的韦玉林且还没反应来,吏苏又走来请他赶紧离开,可别惹着大人心烦了,话尽了,是该走了。

“殿下?微臣……”

他还想尽力的为陛下说上几句,不过双唇难启,眼见晦暗,他的心也还是落了个空。

赵书廷再度恢复了刚刚那般神态冷漠的样子,他没有答应,这便是抗旨,但那又如何?她的心意他不接受,这就是他现在的态度,没有屈服。

话已经说完了,韦玉林再辩驳不得,吏苏也威逼,示意他还是赶紧离开的好,别扰着了大人清净休养,他已病了,还能开口说话便已经很难得了。

一转身而去,韦玉林还无奈叹气,双手拿着自己带来的东西,最后还是失意而归,他依旧没能办到陛下吩咐的事,这是他的失责,无可否认。待一抬头再瞧,雨幕仍然沉重,阴压的黑云还层层堆积,不得散开,它们跳入了眼中来,仿若也朝着自己逐渐逼近,似要吞了自己一般,有些骇人。

待人再走了,门关了,而那一地的箭矢也还散落着,依旧未得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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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殿的光景不好,而紫辰殿也差不多,同样死寂,氛围不宁。

近日陛下的心情都不太安和,待在殿内侍奉的人且都心知,沈月和李内侍原本以为她会大发脾气,必定恼怒,但令人有些意外,明清缘连着三日以来说的话都不多,神色冷淡,也没有格外的情绪表示,没有骂人,更也没有扔东西。她每日大半的时辰都花在了独处上,即使已入夜了,三更天都过了,她还仍独坐在后殿内的水台上,盯着眼前莲池内的残枝,她的心也已哀矣。

夜色如笼,同样的,这貌似也锁住了她。

紫辰殿分前后两殿,后殿是她平日里小憩的居所,殿中空白的位置有处莲池,不大不小,只做观赏。而夏日已过,白露已至,池中早已没了盛开清艳的莲花了,如今能见的当真只是不全枯萎的干枝罢了,也无甚好看,她好似是在看它,但眼神恍惚离散,也没落定,整个人还发怔愣神。

她没留意到正朝着这边走来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暂时失去了判断力,习惯性的还以为是沈月或是李内侍,不过结果稍稍有些偏差,此刻入殿来的人并非是他们,也不是太后,而是林学士,帝师。他提灯缓缓走了来,衣裙似摇动泛浪,身影稍稍还有些模糊,因为这处的灯火不足,他的半个身子都还隐匿在了静谧的夜色里,她一时当真没察觉到。

今夜天中无月,月光不显,而殿内的烛火也不显明亮,他虽见着了陛下,但一时心沉,只瞧着了她卷着隐秘夜色的背影却也觉得她当真憔悴了不少,也多了几分清瘦,犹如孤月朗照,甚是凄冷。她一定是伤心了,他且明白,今夜也便是来劝和的,但林学士却也并非是站在了一个臣子的立场上,他更是想尽帝师职责,不负皇恩。

再走了两步,他的双眼借着手中黄灯的明亮很快的又审视好了与陛下的距离,而后停住了脚,放下了灯盏,随即行礼喊道:“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林学士的口吻很是轻柔,静如秋水,由着这么一唤了,陛下的三魂七魄正好也回了来,她变得清醒了些,竖起了耳朵细细一听,循声转头一瞧,一时也甚是惊异,不禁脱口问道:“先生?!你怎么来了?”“朕……朕记得并未有宣召啊!”对此突兀之举,她虽质疑,但并不生气,毕竟对于帝师她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先生既来了,那请坐吧。”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明清缘暗自再舒了口气,刚刚还发愣的心神这刻才渐渐的松弛了下来,她话里并未有着怒意,林学士一时虽有些犹豫,但还是遵着了她的话坐在了她的身边。

“微臣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

他还是没忘记请罪,该有的礼是不能缺的,不过这也只是小事,她也没想着过多计较。

“无妨,先生多虑了。”

“今夜先生来此也是为了给朕送来新书吗?”

“不过朕近日只觉倦怠,心神不济,也没认真的看书,枉费先生心意了。”

明清缘还是自觉的讲出了实话来,她近日都没有心思来看书,那些文字只会令她觉得头晕,眼前不清,而即使有再多的千言万语,最后落在她心间的也只有那三个字——赵书廷,她只还惦记着了他。她是实诚,林学士听罢也微微一笑,他又怎么不知呢,近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莫说看书了,她还能保重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微臣明白。”

“陛下,今夜微臣前来也并非是送来新书,有些道理也不是全都写在书上的。”他的这番答复也似乎别有深意,不过意思倒简单直白,她也立时听懂了。

明清缘轻轻扯起了嘴角,一笑却有些勉强,她也只问道:“呵,先生今夜有意来此,是为了劝说朕,还是想为了殿下求情?”她没有转头,没有回避,就这样直白发问,对于赵书廷的事也丝毫不顾忌,包括来寻她的每一个人。

她的意思明确,也想要个答案,原本以为林学士会同底下那些臣子一样,不是求情便是要求重罚,她其实都听累了,耳朵都快要生出茧子了。不过结果却还是有些令她意外,林学士自言他不是为了信王殿下一事前来的,更也没有立场替他辩驳求情,他不是赵家人,也不是赵书廷的帝师,他只是皇帝的帝师。

“陛下明鉴,微臣并非是为了殿下而来的,微臣只是担心,担忧陛下会想不开。”非是为了他,他只是为了她。

林学士表达的很清楚,他也明白她现在心中大致在想些什么,只是信王殿下一事牵扯甚广,惹得朝野非议,谏官御史的进言也没有罢休,这也不仅是捏着了他一个人的性命,更也是揪着了她的心,他看得很明白。

“微臣蒲草之身,既已蒙受皇恩,那也自当尽心尽力,不负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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